窗臺徹底清空之後，院落裡的時序彷彿也隨之輕輕落定，歸於一片乾淨留白。
一連好幾日，蘇芷清晨推門而出，途經窗臺之時，依舊會下意識抬眸望上一眼。已然空曠的檯面乾乾淨淨，再無布袋、陶碟與桂盞錯落相依的模樣，只剩一方被歲歲日日秋陽曬得溫潤髮白的木面。窗臺邊角還留著幾道淺淺淡淡的灰塵印痕，是先前器物長期擱置留下的輪廓印記，淺淡朦朧，恰似一頁舊書翻過後，殘留在紙頁邊緣的淺淺墨痕，溫柔記著整季夏秋的更迭光景。
她日日凝望，卻始終不曾隨意擺放雜物填補空缺。任由窗臺維持這份空空蕩蕩的模樣，一點點適應風物散盡後的清寂，也慢慢順應季節收官之後，這份安然留白的新狀態。
午後天光澄澈，秋風乾爽，巷口傳來熟悉的車輪滾動之聲。
許老大趕著牛車如約而至，此番車板不再空空如也，穩穩載著一整車新收的時令藥材。牛車在院門口穩穩停落，他利落搬卸完所有貨箱，整齊碼放在配藥房門口，卻沒有即刻驅車離去。
秋日天朗氣清，他立在配藥房門前歇了片刻，抬眼望著院中澄澈天色，緩緩開口說道：“今年風調雨順，秋收極盛。南邊山野收上來的薄荷，長勢比往年都要厚實茁壯，藥性沉足。”
四姨娘正靜坐案前，低頭細細分揀剛到的各色藥材，聞言微微抬首，淡然應聲。四時安穩，秋收豐足，便是這一年最好的光景。
許老大交代完畢，不再多做停留，轉身登車啟程。牛車緩緩調轉方向，車輪碾過青石板，穩穩駛出巷口。車板上空置的木箱隨路途顛簸輕輕晃動，發出幾聲沉悶質樸的幹木碰撞之響，聲響悠悠飄遠，漸漸消融在秋風裡，為這場秋日送貨，落下安穩尾聲。
井臺邊光影溫柔，蘇芷蹲下身，隨手拿起藥材旁附帶的一小包乾薄荷葉，輕輕解開繩結翻看。
這是今年秋日新收的最後一批薄荷，歷經秋陽沉澱、秋風滋養，葉片較之盛夏採收的更為厚實飽滿，葉質緊實不薄軟，葉緣規整微卷，褪去了夏日的清冽張揚，氣息變得沉穩內斂、醇厚不散，是徹底凝住藥性、吸飽秋氣的模樣。
她細細看過一遍，確認品相完好，便重新將布袋繩結繫緊。沒有送入堆滿藥材的配藥房收納，而是轉身輕步走向窗臺，將這袋新收的秋薄荷，輕輕擱置在空曠已久的窗臺邊沿。
布袋落上木面的一瞬，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溫柔踏實。空曠多日的窗臺，終於再度迎來屬於秋令的風物，好似漂泊一季的細碎時序，終於落回屬於它的正確位置，妥帖安穩，恰到好處。
暮色徐徐沉降，晚風漸涼，院落浸在溫柔的昏光之中。
蘇芷緩步走到空曠的牆根前，屈膝蹲下，指尖輕輕按壓腳下平整的土層。先前堅硬硌手的薄荷老根，已然悄悄鬆動了質地，土層底下藏著細微的生機湧動。似有一層稚嫩的新芽，正頂著薄薄的泥土，緩緩向上掙動，一點點撐開沉寂的土層，距離破土而出，只剩咫尺之遙。
她心知草木蟄伏、春來重生皆是自然常理，沒有伸手深挖驚擾這份生機，只是靜靜以指尖感受土層下微弱鮮活的律動，片刻後便輕輕收回手，從容起身，轉身向屋內走去。
天色徹底暗下，廊下暖燈次第亮起，融融燈火傾瀉在窗臺之上。
微光裡，新置的薄荷布袋安穩停靠在陶碟側邊，兩件器物之間隔著一段疏朗的距離，不擠不密，恰到好處。秋天正以這般溫柔從容的方式，慢慢梳理整座院落的秩序，為新的風物、新的時節，緩緩留出足夠的餘地與空間。
夜風貼著牆根低低穿行，溫柔掠過井臺青石，穿梭在收割過後、只剩根莖的薄荷叢間。風息清緩柔和，一遍遍拂過庭院每一寸土地，彷彿整個小院都在跟著晚風調整呼吸，慢慢褪去盛夏的節律，重新適應屬於秋日的沉靜步調。
暮色深深，窗臺上的兩件舊物安靜佇立，在朦朧光影裡各守一隅。它們如同兩個剛剛落筆的嶄新句子，尚且錯落留白，未曾規整排序，靜靜等候著時光翻頁，等候新的時序，為這座安然小院，書寫下一程溫柔嶄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