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輕輕壓入土中的幾縷薄荷側枝，不過短短數日，便已悄然生出新機。
枝條貼覆土面的位置，凝出一圈細密纖弱的新根鬚。嫩根顏色淺白通透，不及主根深沉厚重，帶著新生獨有的稚嫩，正一點點適應這片回暖的土壤，慢慢紮根落腳。
蘇芷每一個清晨路過牆根，都會下意識蹲身凝望片刻。她從不去觸碰這些纖弱的根鬚，只是靜靜看著它們在晨間溫潤的天光裡，泛著淡淡的溼潤光澤。新根順著土紋緩緩鋪展、悄然蔓延，以極緩極穩的節奏，慢慢融入腳下這片土地，承接春風、吸納地氣。
一整個完整的春日生長季，便這般順著牆根一寸一寸鋪展推移，從舊根到新枝，從蟄伏到蓬勃，無聲無息，穩穩成形。
院中井水的涼意也隨春日時序漸漸褪去凜冽，一日日溫和回暖。清晨汲水之時，桶壁凝結的水珠不再像寒冬那般細密厚重，只剩薄薄一層水汽，輕淺柔和。
蘇芷蹲在井臺邊洗手，流水緩緩淌過指縫，清潤微涼，卻早已無刺骨寒意。這份恰到好處的涼意，溫柔又含蓄，像一封未曾拆封的春日信箋，悄然遞來遠方春暖的訊息，也回應著近院草木生長的呼喚，溫柔傳遞著時節回暖的溫柔步調。
洗淨手起身，她抬步望向窗臺。歷經多季更迭，窗臺上的三樣舊物依舊排布規整。新舊布袋、陶碟與添置的小碟，在初春清亮柔和的光線裡各佔一隅，穩穩駐守各自的位置，安靜陪伴院落度過每一寸春光。
她取來那隻留存許久的舊布袋，將裡面剩餘的最後一點乾枯薄荷碎末，盡數輕輕抖落進牆角泥土裡。細碎幹葉緩緩飄落，與去年殘留的枯葉相融，歸於塵土，滋養新根。舊歲餘韻徹底落幕，全然成全春日新生。
午後日光恬靜，院落無風自安。
四姨娘忙完配藥房的瑣事，緩步走出屋外，在井臺邊靜靜駐足。目光落向牆角的薄荷叢，一眼便望見壓條之處新生的根鬚。
嫩白的根鬚淺淺覆於土面，在透亮的午後光線裡泛著水潤微光，細細密密沿著土層平緩蔓延，生生不息。四姨娘靜靜觀望片刻，眼底安然，無需多問，便知草木順應天時、順勢而生，皆是四時常態。
她從容站直身子，抬手輕輕擦了擦圍裙邊角的塵土，確認院中春物長勢安穩，便轉身緩步回了配藥房，繼續打理春日藥材諸事。
暮色徐徐沉降，廊下燈火如期亮起，融融暖光溫柔鋪滿牆根角落。
蘇芷再度蹲下身，指尖極輕、極緩地撥開覆在新根鬚上的薄土，讓細密嫩根更多顯露出來。一來能通透接觸空氣，二來可慢慢適應春日晝夜乾溼交替的地氣，讓新生根系更快穩住長勢，扎深扎穩。
燈火微光之下，絲絲縷縷的新根清晰可見，纖弱卻篤定，靜靜匍匐土間，無聲擴張。
待整理妥當，她緩緩起身。晚風貼著牆根低低拂來，風息溫潤柔軟，裹挾著新翻泥土的質樸氣息，混著薄荷新生枝葉的清淡香氣，漫遍整座小院。
窗臺上的三樣器物在暮色裡靜靜佇立，各守其位。它們安靜退讓、從容留白，以獨有的方式為春日新生騰出餘地，讓每一縷新根、每一寸新枝，都擁有足夠遼闊的空間向下紮根、向上生長。
夜色自屋簷緩緩鋪落，溫柔籠罩庭院。晚風往復穿梭，繞過微涼井臺，穿過層層舒展的薄荷枝葉縫隙，輕輕撫過整片牆角新生的綠意。
春天彷彿正以無聲的姿態，細細核驗整座院落的生機與秩序，確認萬物已然盡數備好，靜待繁盛時節到來。
土裡蔓延的新根依舊不停生長，一寸一寸穩固根基，悄然完成冬春最後的時序交接。在日漸和暖的春光裡，尋得一處安穩落腳點，紮根沃土，向陽而立，奔赴一整季的蓬勃繁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