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春風暖潤,南牆根新移栽的三株薄荷,便徹底在這片土地安住下來。
初移栽時微微蜷縮緊繃的葉片,漸漸褪去拘謹,葉緣一寸寸溫柔舒展,徹底撐開了形態。葉片色澤慢慢沉澱調和,褪去初來的深暗,一點點趨近院中原有三株薄荷的清嫩翠綠。新舊兩叢綠意交疊依偎,初見時的參差差別,已然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清晨天光柔和澄澈,蘇芷蹲在南牆根前靜靜細看。她抬手用手背輕貼新苗旁的土面,土層鬆軟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潮氣,不燥不澇,與旁邊栽種許久的老苗土質渾然一體。新根穩穩紮入土層,徹底適配了這片庭院的水土,悄然褪去異鄉的痕跡。
午後日暖風輕,何姑娘提著自己的細長嘴水壺如約而來。
她素來熟知草木養護的分寸,知曉新移栽的幼苗根系尚淺,經不起大水猛灌。“新苗未定,前幾日澆水要緩,不能沖壞嫩根。”
話音輕落,她便蹲身牆根前,細長的壺嘴貼近土層表面,細細傾斜壺身。水流纖細均勻,緩緩浸潤進泥土之中,潤物無聲,不會衝翻表土、撼動幼根。每一寸土層都被溫柔浸透,穩妥滋養著新生根系。
蘇芷靜立井臺邊默然看著,無需叮囑,無需搭手。兩人早已習慣這般默契,何姑娘熟稔細心,事事周全,將草木養護得妥妥帖帖。
澆水完畢,壺中尚有餘水,何姑娘盡數倒進牆角那隻閒置的舊陶盆裡,順便順帶潤了盆壁,隨後將水壺與陶盆一同擱在牆根通風處晾乾,做事幹淨細緻,首尾周全。
暮色將至,阿禾緩步入院。
她目光淡淡掃過南牆根的綠意,駐足片刻,眼底瞭然通透。新舊六株薄荷長勢勻淨,枝葉交錯簇擁,青翠連片,再也分辨不出哪一株是初栽舊苗,哪一株是新來分株。
她輕聲道出實情:“水土相宜,根都悄悄連上了。”
蘇芷正立在窗臺邊,細細分揀整理今年新曬的幹薄荷葉,聞聲側眸望向牆根,輕聲應答:“捱得近,地氣相通,根系自然會順著土層串連生長。”
草木皆是如此,紮根同一片土地,便會慢慢相依相生,不分新舊,自成一體。
阿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多問。她看盡院中春色繁茂、草木安穩相生,確認這一春的長勢已然圓滿順遂,便轉身從容離去。步履平緩鬆弛,帶著塵埃落定的安穩,似是心中瞭然,這個春天該生髮的綠意、該長成的光景,都已如期圓滿。
次日晨間天光清亮,巷口傳來悠悠車輪聲響。
許老大趕著牛車如約前來,穩穩停在院外。他搬著一袋規整裝好的新藥材,踏實挪至配藥房簷下安放妥當。直起身時,目光自然掃過院內兩牆蓬勃的薄荷青叢,由衷感慨一句:“今年院裡的薄荷,長勢格外茂盛。”
蘇蓉緩步從屋內走出,接過厚實的貨單細細核對,理清本年新收的花葉產量,提筆在單據背面穩穩記下一筆收成賬目,輕聲回道:“春暖時序好,比往年多收了完整一茬。”
許老大聽罷了然於心,無需多追問細節,收好空袋便驅車離去。車輪碾過青石門檻,帶起幾粒細碎乾土,輕輕落在石板縫隙。轉瞬一陣清風掠過,細土便被緩緩掃進牆角,歸於塵土,無聲無息。
午後時辰安穩,蘇芸從城東店鋪折返院中。
她習慣性駐足牆根,靜靜打量連片的薄荷綠意。南牆根六株薄荷枝葉相擁、交錯舒展,午後透亮的天光灑落在層層青葉之上,明暗錯落,生機盎然。新苗舊株徹底相融,不分彼此,渾然成一整片繁盛青叢。
她依舊只是靜立觀望,不曾俯身細察。眼底似有細碎思緒翻湧,臨進配藥房門前腳步微頓,似有話語欲藏心底。最終只是淡淡垂眸,穩步走入屋內,歸於日常忙碌。
暮色緩緩覆落整院,晚風溫柔拂面。
蘇芷蹲在南牆根下,細細打理青叢,伸手摘掉幾株底層自然泛黃的老葉,剔除枯弱枝葉,留存鮮活新綠,讓整叢薄荷通透舒展,透氣透光,長勢更勻更盛。
收拾妥當,她起身抬眸望向窗臺。
暮色氤氳朦朧,那排常年靜置的舊物依舊整齊列隊、各安其位。歲歲朝夕,人事更迭,草木枯榮,唯有這些物件靜靜駐守,是小院最恆久、最安穩的印記。
須臾,廊下暖燈亮起,融融暖色溫柔鋪滿庭院。燈光籠住南北兩牆的薄荷青叢,也輕輕裹住桂樹枝頭新抽的嫩梢,將滿院春色盡數收納進溫柔暖意之中。
晚風沿著牆根低低穿行,裹挾著新葉的清甜與溼土的溫潤,繞過青石井臺,穿拂過層層疊疊的薄荷葉。
青葉在暮色裡輕輕搖曳晃動,順著晚風溫柔相依。土層之下,新舊根系早已悄然串連、緊緊纏繞,不分先後,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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