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過，早晚的寒氣一日重過一日。
院牆兩邊栽種的薄荷漸漸褪了蓬勃的生氣，不再抽發鮮嫩的新芽。南牆與北牆根下的叢叢植株，莖稈一天天變得粗硬木質化，葉片的邊緣微微蜷曲發焦，鮮亮的翠綠色緩緩沉澱成暗沉的墨綠，不少老葉先一步染上枯黃。
每日清晨開工之前，何姑娘總要先繞到牆根底下，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捏住已經失了生機的黃葉，小心地一片片掐落摘除，免得枯敗的枝葉耗去植株僅剩的養分，尚且完好的綠葉便能再多撐些時日。露水沾在她的袖口，帶著深秋清冽的涼意。收拾妥當，她才直起身，拍一拍衣襬沾染的泥土，緩步走向配藥房。
屋內藥香縈繞，暖意融融。小琴與阿秀早已就位，守著各自的操作檯忙碌。
日復一日的操練下來，小琴的手法愈發嫻熟利落。手持戥子稱藥，抬手落砬，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極少需要二次複稱核對。研磨、過篩、分裝，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完工的香囊碼放得整整齊齊，標籤朝外，排布的次序竟和何姑娘長久以來的習慣分毫不差。
阿秀性子慢，手腳不及小琴麻利，勝在心思沉穩，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格外仔細。稱量之時反覆打量刻度，碾粉力道均勻，封口針腳密實，半點不肯敷衍。
三張木臺分立屋中三角，石臼起落咚咚輕響，藥篩搖晃沙沙作響。無需多餘的言語招呼，一人稱量，一人研粉，一人裝囊，節奏彼此呼應，長久的相處早已磨合出渾然天成的默契。
這天一早，蘇芷動身去往城南的鋪面。她隨車捎上整整一箱定型完畢的細辛香囊，囑咐蘇芸將貨品安置在貨架正中的層板，和金銀花、三味混配兩款香囊並排陳列，方便客人一併比照挑選。
蘇芸依言動手整理貨架，挪開周遭零散的貨品，重新排布整齊。三款香囊並排而立，色調相近，氣味卻各有千秋，一眼看去井然有序。
沒過多久，熟客趙嬸踱進店門。秋風蕭瑟，連日睡眠不安，她照例前來選購安神的香囊。她在貨架前駐足停留，先後拿起細辛、三味兩款，輪流放在鼻端細細品鑑。細辛香氣溫潤柔和，三味層次更為豐富。斟酌片刻，她取了兩袋細辛，一袋三味，一併放在櫃檯上結賬。
付好了銀錢，趙嬸沒有立刻轉身離去，目光落在琳琅滿目的香囊上，由衷感慨。
“你們新近調出來的這幾副方子，用著都很踏實，難得。”
蘇芸淺淺一笑：“入了深秋氣候多變，配藥房試著調整了幾版配方，更貼合換季時人的身子。”
簡單寒暄兩句，趙嬸拎好紙包，慢慢走出了店門。
日頭漸漸西斜，午後的陽光溫煦柔和，蘇芷動身返回後院。她踏入配藥房，緩步巡看一上午眾人趕製出來的成品，又低頭端詳攤放在案頭的稿紙。何姑娘新近微調過細辛配方的比例，新一批試樣靜靜擱在木臺內側。
蘇芸拿起一隻香囊，指尖輕輕揉搓，聞過香氣，心中已然有數，並未多說褒貶，原樣放回檯面，悄悄退出門外，不去打攪屋內忙碌。
她走到窗邊靜靜佇立。窗臺之上，大大小小的布袋、白瓷小碟、裝藥的陶瓶、留存下來的薄荷葉標本，經年累月擺在原處，次序井然。一陣穿堂風掠過，吹歪了一隻粗布藥袋。蘇芷伸手輕輕扶正，將器物一一歸置整齊，才邁步走回主屋。
暮色緩緩籠罩院落，阿禾踏著黃昏前來。
她停在配藥房敞開的門邊，安靜地望向屋內。三人埋首勞作，抬手投足之間配合行雲流水，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能領會彼此的需求，再也不需要頻繁開口叮囑溝通。
阿禾遠遠望著這幅光景，心底暗自欣慰，沒有推門進去打擾眾人，悄無聲息轉身漫步院中。腳下落葉被輕輕碾出細碎的聲響，步子舒緩悠然。
翌日清晨，遠處傳來牛車軲轆滾動的動靜，是許老大按時送貨上門。沉甸甸的藥材麻袋逐一卸落在廊下青石地面。他直起痠痛的腰身舒展筋骨，恰好撞見何姑娘端著水盆出門取水。二人於簷下擦肩而過，只是彼此頷首致意。許老大素來不多打聽配藥房的內情，草草收拾完畢，便揚鞭驅車離去。
夕陽垂落，天光一點點暗沉。
蘇芷蹲在南牆根，動手清理薄荷叢中衰敗泛黃的老葉。抬眼望向窗邊，窗臺各樣器皿靜靜陳列，彷彿紮根於此，成了這小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廊下燈籠次第點亮，暖黃的光暈漫過桂花樹的枝幹，籠罩住牆根殘存的薄荷叢。秋風低低掠過庭院，褪去了盛夏的溼熱，帶著秋土清寂的氣息，繞過古井石臺，穿梭在尚且存留綠意的莖葉之間，葉片隨風輕輕震顫。
配藥房內燈火通明，窗紙上印出三道靜靜勞作的剪影。
幾經修訂定稿的細辛配比冊頁，妥帖收納在厚厚的總冊之中，安放在金銀花、三味兩頁之間，早已不必日日取出反覆推敲校驗。
何姑娘再也不需要旁人一步步指點分寸。多少個日夜反覆試料、除錯配比，何時取樣，何時定型，何時送往鋪面試銷，她心中自有章法。
這座小小的院落，贈予她的早已不止一份賴以餬口的生計。一方土地，一盞燈火，無數次試錯耕耘，讓她終於穩穩紮根，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