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不同，彷彿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踏入了一個超乎想象的維度。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空間，頭頂沒有天空，腳下沒有大地，只有無盡的灰霧在緩緩流動，如同一條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的、寂靜的河流。灰霧中，漂浮著無數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氣泡”，它們無聲地旋轉、碰撞、分離，構成了這片虛空唯一的光景。
每個氣泡裡，都有一幅動態的畫面：有人在雲端自由飛翔，有人在戰場上激烈搏鬥，有人在宴席上享受美食，也有人在黑暗角落獨自哭泣……這些是人類的夢境，是潛意識的海洋中泛起的、最為私密而又璀璨的泡沫。
“這裡就是公共夢境空間。”墨臨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語調平穩，卻帶著一種此地特有的空靈迴響。
沈無憂轉頭，看到墨臨站在她身側，不再是先前那種半透明的虛影，而是凝實而清晰的人形。他穿著一身樣式古樸的黑色長袍，長髮用一枚碧玉簪子一絲不苟地束起，面容雖然依舊籠著一層薄紗似的朦朧，但五官輪廓已清晰了許多，甚至能隱約看見他沉靜雙眸中的微光。
“你……”沈無憂愣了一下，一時沒能將眼前這個近乎實體的人與之前那個縹緲的引導者完全聯絡起來。
“在夢境空間，脫離了肉身的束縛，神魂可以依據自我認知與意願，自由塑造形態。”墨臨解釋道，他稍微活動了一下手指，似乎在適應這種凝實感，“這樣更方便行動，也更容易呼叫此地的力量。”
沈無憂聞言低頭看看自己，還是原來的樣子，穿著那身熟悉的運動服，連鞋帶的系法都毫無二致，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為什麼我沒變？”她不禁問道。
“因為你潛意識裡已經習慣並認同了這個形態，它代表了‘你’這個存在的穩固認知。”墨臨看了她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不過這樣也好，保持本我，錨定自我意識，在光怪陸離的夢境中反而不容易迷失方向。”
兩人不再多言，開始在這片由灰霧與氣泡構成的奇異空間中行走。
四周的氣泡緩緩飄蕩，時而靠近，時而遠離。有些氣泡散發著明亮的金色或溫馨的粉色光澤，裡面是令人愉悅的美夢；有些則呈現暗沉的灰色，內容平淡無奇，只是日常生活的瑣碎回放；還有一些氣泡是令人不安的暗紅色，表面甚至有不詳的黑色紋路在緩緩蠕動、交織——那無疑是飽含恐懼與痛苦的噩夢。
“夢夫人之前提到，入侵者似乎只在邊緣區域活動。”沈無憂環顧著這無垠的空間，微微蹙眉，“邊緣……在這沒有座標的地方，我們該怎麼判斷？”
“觀察氣泡的密度和顏色。”墨臨說著，抬起右手，一股無形而精微的規則之力自他指尖盪開，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泛起一圈圈感知的漣漪擴散出去，“核心區域是無數夢境交匯、碰撞最激烈之地，氣泡異常密集，色彩也最為斑斕絢麗。而邊緣區域則相反，氣泡稀疏，顏色單調，而且能量流動滯澀……嗯，找到了。”
他手指抬起，精確地指向三個不同的方位。
每個所指的方向，遠處都懸浮著一個格外顯眼的暗紅色氣泡，它們紅得近乎發黑，表面爬滿了蜘蛛網般密集的黑色紋路，即便相隔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它們散發出的、濃烈而冰冷的惡意。
“三個異常點，距離我們目前的位置都不算遠。”墨臨放下手，語氣轉為嚴肅，“事不宜遲，先去最近的那個檢視。”
兩人身形微動，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飛行，更像是意念驅使著在這意識空間裡移動，迅速接近那個距離最近的、暗紅近黑的氣泡。
越是靠近，越能清晰地聽到從氣泡內部傳來的聲音：一種極度壓抑、彷彿被扼住喉嚨的喘息聲，混雜著紙張被瘋狂翻動時發出的、連綿不絕的沙沙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墨臨率先伸出手指，極其謹慎地輕輕觸碰那暗紅色的氣泡表面。
“嗡——”
氣泡表面應觸盪開一圈劇烈的波紋，隨即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瞬間將兩人的身影吞沒進去。
眼前景象驟然一變，空間完成了切換。
這是一個看起來頗為現代化的辦公室，寬敞而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繁華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然而辦公室內部的景象卻與這光鮮的外表截然相反：無數的檔案不是整齊地擺放在桌上或櫃裡，而是像失去了控制的垃圾山一樣，堆積在地上、椅子上、檔案櫃頂上，甚至違背重力地粘附在天花板上，將整個空間塞得滿滿當當，令人窒息。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白領男人，下半身完全被埋在檔案堆深處，只勉強露出一個腦袋。他臉色漲得紫紅，眼睛因極度驚恐而凸出，嘴巴徒勞地一張一合，卻只能發出細微的“嗬嗬”聲，活像一條被拋在岸上瀕死的魚。
“救……救命……”儘管發不出聲音，但他臉上每一道扭曲的皺紋都在傳遞著無聲的吶喊。
更可怕的是，仍有源源不斷的檔案從虛空中憑空出現，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暴雪，簌簌落下，眼看就要將他那最後露出的頭顱也徹底掩埋。
“典型的‘工作壓力噩夢’。”沈無憂迅速做出判斷，但表情凝重，“不過，這強度實在太反常了。正常噩夢帶來的壓迫感有限，但眼前這個……已經形成了實質性的精神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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