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深處,命簿檔案館。
塵封三萬年的場景,在此刻纖毫畢現地重現於眼前。
巍峨的書架高聳入無形的穹頂,彷彿支撐著另一個維度的天空,其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擺滿了玉簡、竹簡、龜甲與古老的羊皮卷軸,那便是囊括三千世界、兆億生靈的命運軌跡之總集。寂靜的空氣中,瀰漫著歲月沉澱下的陳舊紙張氣息,混合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冷而永恆的淡淡墨香,時光在這裡彷彿凝固。
年幼的幽煌,亦即日後的沈無憂,正蜷縮在巨大書架投下的陰影裡,蹲在冰冷牆角。
她瞧上去不過七八歲光景,頭髮紮成兩個略顯毛躁的小揪揪,身上是一襲量身裁製的銀白色小神袍,袍角用極細的金線繡著流動的雲紋,暗光浮動。此刻,她正百無聊賴地伸出小小的手指,在積著微塵的地面上畫著一個又一個無始無終的圓圈,小嘴高高噘起,不住地嘟嘟囔囔:
“無聊死了……悶也要悶出病來了……憑什麼他們都可去雲海嬉戲、去凡間遊歷,偏偏就我不能……我連夕陽是什麼顏色、春風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
“啪!”
一聲輕響,一卷溫潤的玉簡不輕不重地敲在了她的小腦袋上。
小幽煌“哎喲”一聲低呼,連忙捂住被敲的地方,仰起小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迅速蓄起一層委屈的水光。
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前,身著青金色莊嚴長袍,面容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之中,看不真切,唯有無邊威嚴自然流露——那是天道父親投下的一縷意志投影。
“不可頑皮。”天道的聲音如同遠山的迴響,溫和中蘊藏著不容動搖的法則之力,“你生來便執掌這三千世界的命簿檔案館,維繫兆億命運軌跡的秩序,責任重於崑崙。一念之差,一簿之錯,都可能引發連鎖浩劫,後果非你能想象。”
“可是……父親,”小幽煌癟著嘴,聲音帶著哭腔,“其他仙童神女都能自由玩耍,為什麼獨獨我要終日與這些不會說話的玉簡為伴?我也想看花開,想聽流水……”
“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是命定的守護者。”天道虛幻的手掌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動作間帶著罕有的溫情,“待你神格穩固,歲月積澱足夠,自可遨遊諸天,閱盡繁華。但此刻,規矩便是規矩,亦是保護。”
小幽煌垂下頭,不再爭辯,只是用力咬著下唇,那攥緊的小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心底滿滿的不服與倔強。
畫面於此定格,成年的沈無憂以神魂之姿靜靜佇立一旁,凝視著年幼的自己,嘴角不禁流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複雜神色。
“原來我這‘造反’的念頭,竟是胎裡帶、骨中生的……”她低聲自語,語氣似嘆似嘲,“怪不得後來膽大包天到去篡改命簿尋刺激,根子上就是個離經叛道、不服管束的性子。”
話音尚在神魂中迴盪,眼前景象驟然劇變!
那高聳入雲、彷彿亙古不變的書架開始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接著,無數承載著命運的玉簡、竹簡、卷軸,如同被無形的狂風席捲,掙脫了束縛,化作一場遮天蔽日的暴雨,朝著成年沈無憂的神魂鋪天蓋地地傾瀉砸落!
每一卷飛落的命簿都在震顫,發出沉重而整齊的嗡鳴,萬千聲音匯成一股洪流,重重疊疊,直擊神魂深處,震耳欲聾:
“規矩!規矩!規矩!”
“不可妄為!不可逾矩!不可僭越!”
“秩序!秩序!秩序!永恆之秩序!”
那聲音不僅僅是聲響,更化為有形無質的金色枷鎖,閃爍著冰冷的符文光華,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試圖將她死死禁錮在原地,鎖進那由無盡“規則”鑄就的、看不見卻無比堅實的牢籠之中。
若是尋常修行者,哪怕是心志堅毅之輩,面對這等直指道心、拷問根本的精神衝擊,恐怕早已心神失守,道基崩潰,淪陷在自我質疑的深淵裡。
然而,沈無憂只是緩緩抬起頭,神色漠然地望向那漫天砸落、象徵著命運與桎梏的“暴雨”,眼眸深處一片近乎剔透的平靜,不起波瀾。
她甚至未曾皺眉,只隨意地抬起右手,指尖流淌著神性的微光,向著虛空輕輕一揮:
“聒噪。這些陳詞濫調,我三萬年前就已聽膩,如今又豈會畏懼?”
一股淡金色、溫潤卻沛然莫御的神力自她指尖盪漾開去,如同石子投入古井,化作一圈圈澄澈的漣漪無聲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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