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沈無憂和陳浩在無憂閣的二樓雅間碰面。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照進來,在紅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杯裡的熱氣緩緩升騰,卻驅不散兩人眉宇間的凝重。
陳浩將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沈無憂面前,神色嚴肅地開口:“這是能查到的所有關於童心孤兒院的資料,不算詳盡,但有些細節值得推敲。”
“院長林素芬,五十五歲,未婚,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裡,在孤兒院工作已整整三十年。經她手撫養長大的孩子至少有二百個,許多已成家立業,時常回來看望她。她在業界口碑極佳,連續多年獲得市裡頒發的‘優秀教育工作者’稱號。公開記錄上,她堪稱楷模,沒有任何財務或品行上的不良記錄。”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檔案中的一行記錄,壓低了聲音:“但有一點非常奇怪,幾乎無法解釋。最近半年以來,孤兒院內孩子們的生病率呈直線上升趨勢,雖然都是感冒、發燒、失眠、做噩夢這類看似尋常的小毛病,但發病頻率高得不合常理,且症狀反覆。更蹊蹺的是,每次我們想派專人或聯絡醫療單位進去做系統檢查,林素芬院長都以‘怕打擾孩子休息’、‘避免交叉感染’或‘孩子們怕生’為由,態度溫和卻異常堅決地拒絕。”
沈無憂抽出資料頁,林素芬的照片映入眼簾。那是一位面容慈祥、戴著細邊眼鏡的中年女性,眼角有著長期微笑留下的細紋,目光在鏡頭前顯得溫柔而堅定。單從外表看,她確實與“壞人”二字毫不沾邊,更像一位值得信賴的母親。
“表面越是完美無瑕,背後可能越有問題。”沈無憂合上資料,眼神變得銳利,“我想親自去孤兒院內部看一看。找個合適的理由,就以捐贈一批學習用品和過冬物資的名義吧。”
“可以。”陳浩立刻領會了她的意圖,“我來協調安排,確保流程自然。時間就定在明天上午如何?那時孩子們都在活動,便於觀察。”
第二天上午十點整,沈無憂和陳浩準時抵達位於城南老區的童心孤兒院。秋日的陽光有氣無力地灑下,卻難以照亮這片顯得有些沉寂的區域。
孤兒院的院址是一棟獨立的三層老式建築,外牆曾刷著明亮的淡黃色漆,如今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鏽跡斑斑的鐵門半開著,院子裡擺放著滑梯、鞦韆等兒童設施,油漆脫落,鐵鏈生澀,透著一種被時光遺忘的陳舊感。
林素芬院長似乎早已等候多時,親自站在門口迎接。她快步上前,笑容得體。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和深色長褲,打扮十分樸素,笑容也一如既往的溫和。然而,沈無憂敏銳地捕捉到,她那掛在臉上的笑容弧度有些過分標準,顯得僵硬而不自然。更讓沈無憂在意的是,林院長鏡片後的眼神深處,潛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絲竭力掩飾卻仍偶爾洩露的……恐懼。
“陳警官,沈女士,歡迎歡迎,真是太感謝二位的善心了。”林素芬側身引領他們進入院內,“孩子們這會兒正好在上集體課,我先帶二位參觀一下我們孤兒院的環境和設施吧。”
孤兒院內部打掃得異常整潔,幾乎到了一塵不染的地步,卻莫名給人一種壓抑感。雖然是白天,但走廊裡所有的頂燈都亮著,而兩側窗戶則被厚厚的、暗沉色的窗簾嚴實實地遮擋著,僅有少數幾縷光線倔強地從縫隙擠入,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斑。
沈無憂一邊禮貌地回應著林素芬的介紹,一邊調動全部感官,暗中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很快,她察覺到這棟建築的佈局……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和不對勁。
從入口大門到主體樓房,再到後方所謂的活動區域,整個孤兒院的路徑並非尋常的直線或網格,而是呈現出一個緩慢向內旋轉的螺旋狀。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關鍵的位置點,比如樓梯的轉角平臺、每層走廊的盡頭、甚至某些房門的正對面,都刻意擺放著茂盛的盆栽或一些看似溫馨的裝飾擺件。那些東西在普通人眼中或許平平無奇,但沈無憂卻清晰地感覺到,它們正持續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卻連綿不絕的陰寒氣息。
“是聚陰陣的改良應用版。”墨臨清冷的聲音及時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有人以整棟建築為基,將其改造並轉化成了一個大型的‘恐懼收集器’。生活在這裡的孩子,他們日常產生的恐懼、不安、噩夢等負面情緒,都會被這個陣法自動吸附、引導,並最終匯聚到某個核心點。”
沈無憂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最壞的猜測正在被證實。
他們被帶到了二樓的活動室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可以清晰看到室內的情景。
大約二十多個孩子,年齡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不等,正圍坐在幾張長桌旁,在一位年輕老師的帶領下做著剪紙手工。然而,所有這些孩子都有一個令人心驚的共同點:他們的小臉普遍缺乏血色,顯得蒼白;眼神空洞,缺乏孩童應有的靈動光彩;手上的動作雖然遵循指令,卻異常機械僵硬,宛如一具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整個活動室裡異常安靜,只有剪刀摩擦紙面的細微聲響,他們臉上幾乎看不到屬於這個年齡段的、鮮活明亮的笑容。
“孩子們……看起來似乎精神不太振作,是休息不好嗎?”沈無憂斟酌著詞句,試探性地向林素芬詢問。
林素芬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僵硬,嘴角不自然地扯動了一下:“啊,是……最近季節交替,天氣變化比較大,孩子們不小心染了些小感冒,身體有些不舒服。不過您放心,都已經按時吃過藥了,很快就能好起來。”她的解釋流暢卻空洞,眼神下意識地避開了沈無憂的注視。
沈無憂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將活動室裡孩子的數量、狀態以及那些詭異盆栽的位置牢牢刻在腦中。
離開童心孤兒院後,坐進車裡,沈無憂的臉色已然一片凝重。她對陳浩沉聲說道:“那些孩子,每一個都被標記了。他們的魂魄上烙有紅眼會的獨特印記,正在被一種緩慢而持續的方式,抽取著所謂的‘恐懼精華’。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總是生病、做噩夢,卻查不出生理病因。”
陳浩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這群畜生……披著人皮的惡魔!連這麼小的孩子都不肯放過!”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行動。”沈無憂目光決絕,“今晚我就再潛進去一趟。關鍵是要找到那個隱藏的地下室,只有摧毀那個培育恐懼精華的核心場域,才能救這些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