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憂緩步走下樓梯,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無憂閣前廳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明軒正獨自立於廳堂中央,微微仰首,凝望著高懸於正牆之上的那塊烏木匾額,“功德無量”四個鎏金大字在光塵中顯得肅穆而蒼涼。他的身影被拉得細長,透著一股與這古舊空間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沒有如商務場合那般身著筆挺西裝,僅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針織衫,配以米色休閒褲,手裡緊握著一個邊角已磨損出深褐色的老式牛皮公文包。這副打扮消減了照片中那份銳利的精英氣質,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位被漫長憂慮壓彎了脊樑、風塵僕僕的學者,眉眼間沉澱著難以化開的疲憊。
聽到腳步聲,周明軒轉過身。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卻仍維持著良好的教養,朝沈無憂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箇舊式的禮。“沈大師。”他開口道,嗓音溫和,吐字清晰,“未經預約便貿然登門,打擾了您的清淨,實在萬分抱歉。”
這語調禮節周全,但沈無憂那雙能洞察情緒細微波瀾的眼睛,卻輕易捕捉到了那平靜水面之下,正極力壓抑著的、細微卻持續不斷的顫抖。那並非源於面對未知的瞬時恐懼,而更像某種經年累月、已深深鐫刻進骨髓與靈魂深處的絕望,正不受控制地透過聲音的縫隙滲透出來。
“周先生不必多禮,請坐。”沈無憂抬手示意一旁的紫檀茶桌,面上神色平靜無波,“我這兒有剛到的明前龍井,也有現磨的咖啡,你想用點什麼?”
“一杯清水就好,勞煩。”周明軒依言在茶桌旁的黃花梨扶手椅上坐下,雙手將公文包置於膝頭,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光滑又冰涼的皮質提手,彷彿那是僅存的、能給予他一絲微弱安定感的物件。
侍立一旁的玄青默不作聲地奉上一盞清茶和一杯溫水,隨即退至不遠處的紅木櫃臺後,佯裝埋頭整理那本厚厚的收支賬冊,實則早已屏息凝神,將全部注意力投向了茶桌方向,不肯漏掉隻言片語。
沈無憂在周明軒對面安然落座,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切入核心:“周先生專程來找我,是為了纏繞在你們家族血脈裡的那個詛咒?”
話音未落,周明軒摩挲提手的手指驟然一僵,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彷彿需要積聚勇氣,才能將那些深埋心底的話重新挖出。幾秒鐘後,他才緩緩抬起眼簾,聲音低沉而清晰:“沈大師,我密切關注過您的幾次公開行動。城西老紡織廠的舊案中,您讓含冤數十載的李秀芬女士得以安息;北郊孤兒院的黑暗往事裡,您親手救出了十個被困的孩子。您和那些只知招搖撞騙、眼中唯有利益的‘大師’截然不同。在您這裡,我看到了對‘人’本身的尊重,而非僅僅視作一筆‘生意’。”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我走訪、鑑別了無數所謂高人後,得出的唯一結論。”
“所以?”沈無憂的眼神平靜如水,等待著他的下文。
“所以,您是我最後,也是唯一殘存的希望了。”周明軒抬起頭,首次真正地、毫無閃躲地直視沈無憂的雙眼,那目光中混雜著孤注一擲的懇求與深沉的悲哀,“所有能嘗試的途徑,我都已窮盡。最先進的醫學全身檢查,結論是身體健康;頂尖心理醫生的長期干預,排除了精神或心因性問題;我秘密拜訪過國內外各大宗教場所,參與過各種淨化儀式;也暗中求助過不少玄學界人士,嘗試了多種破解之法……結果無一例外,全部失敗,詛咒的力量紋絲不動。根據家族隱秘檔案的明確記載,三個月後,在我三十歲生日當天,午夜十二點整,我會像我祖父、父親一樣,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他的敘述語氣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抽離般的冷漠,彷彿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然而,沈無憂卻能清晰地看見,他看似古井無波的瞳孔深處,正翻滾著驚懼與不甘交織的驚濤駭浪,幾乎要衝破那強行維持的鎮定表象。
“這是周家歷代嫡長男無法逃脫的宿命。我祖父,卒於一九六八年,三十歲整;我父親,卒於一九九九年,同樣是三十歲整;現在,輪到了我。”周明軒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難受,“夜深人靜時,我常會不可抑制地幻想,如果我能出生在一個最平凡普通的家庭該有多好。那樣,我或許可以像常人一樣,規劃三十五歲成家,四十歲迎來新生命,六十歲安然退休,看著兒孫繞膝……而不是從懂事起,就活在一個精確的死亡倒計時陰影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待那個註定的結局。”
他忽然停住,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控,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翻湧的酸楚壓回心底。“抱歉,是我失態了,不該說這些無關的廢話。”他低聲說道,重新垂下視線。
沈無憂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催促,只是依舊保持著沉默,用那種沉靜而包容的目光靜靜注視著他,給予他整理情緒的時間與空間。
就在這時,墨臨那獨特而清冷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意識中響起:“他身上纏繞的詛咒氣息非常濃郁,幾乎與生命力融為一體,深入骨髓神魂。這種程度的繫結,按理說已近乎無解……但是,很奇怪,我隱約感知到詛咒核心的運轉中,存在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協調的滯澀感。或許,那便是天道留下的一線轉機?”
周明軒似乎從短暫的失態中恢復過來,他俯身,動作鄭重地打開了那個老舊的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疊用防潮紙仔細包裹的檔案。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層層展開,最終平鋪在光潔的紫檀茶桌上。紙張大多已泛黃脆化,邊緣帶著經年累月的磨損痕跡,散發出淡淡的舊紙與黴塵混合的氣味。
“這是周家內部儲存的、關於此事所能公開的全部歷史記錄與調查資料。”他的聲音因嚴肅而壓低,“一切的開端,要追溯到九十年前,西元一九二五年,民國十四年。”
檔案最上方,是一張手寫記錄的影印件。紙張脆弱,墨跡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洇染,但書寫者的字跡雖潦草急迫,卻仍清晰可辨:
【民國十四年,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當夜。為擴張航運業務,搶佔沿江最佳泊位,周家家主周福海下令,強行拆除風水先生楊清風位於碼頭要衝的祖傳宅院。楊清風本人出面阻攔,遭周家豢養的家丁群起毆打,當場重傷不起。其妻攜年僅五歲的幼子跪於周府門前哭訴求情,周福海閉門不見,冷酷回絕。是夜子時,楊家宅院莫名起火,火勢兇猛異常,頃刻間吞沒整座院落。楊清風夫婦,及其膝下二子一女,共計五口,全部葬身火海,無一倖免。事後,周家對外統一口徑,宣稱此為意外失火所致。】
【另有極少數心腹口傳秘錄提及:大火之中,楊清風並未立即死去,他以最後氣力,於烈焰焚身之際,仰天發出泣血詛咒:“周福海!你為一己私利毀我家園,害我滿門!我楊清風今日以此殘軀、畢生修為、乃至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立此血咒!周家男丁,代代早夭,三十而亡,直至你周福海血脈斷絕,方休!”】
【距楊家慘案僅僅三日之後,周福海時年三十歲的長子周文遠,於書房中突然暴病,口鼻耳目皆滲出黑血,哀嚎三日,痛苦而亡。死狀與楊清風詛咒之言,分毫不差。】
沈無憂閱讀著這些冰冷殘酷的文字,眉頭不由越皺越緊,指尖輕輕點在那句詛咒記錄上:“冤有頭,債有主。禍及當事人尚在情理之中,但如此惡毒,要令其子孫後代代代承受,直至血脈斷絕……這楊清風的恨意,著實深重得有些駭人了。”
“然而,更殘酷、更令人齒冷的真相還在後面。”周明軒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沙啞,他緩緩翻到檔案的下一頁,“楊清風死後第七年,周福海的親弟弟,我的二叔公周福山,為奪取家族掌控權,暗中耗費巨資,請來一位在當時名聲狼藉、擅長陰邪之術的道人。此人並非簡單超度或鎮壓,而是利用楊家原宅地下殘存的強烈怨氣與特殊風水地脈,徹底改造了那片區域的格局。他將楊清風臨死前發出、原本可能只強烈作用於周福海直系一脈的‘怨咒’,結合陰毒陣法,永久性地固化、強化,變成了一個代代相傳、無法自然消解的‘絕嗣局’。”
下一頁貼著一張顯然經過多次翻拍而顯得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依稀可辨是一幅手工繪製的風水堪輿圖。圖上用刺目的硃紅色筆墨,標註了幾個關鍵的方位點,並用扭曲的線條將它們連線起來,構成一個令人一看便心生不適的詭異陣法圖案,僅僅注視著,彷彿就能感到不祥的氣息透紙而出。
“也就是說,”沈無憂放下手中的茶杯,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最初的詛咒,其烈度或許只夠報復周福海本人及其直系子嗣,罪孽止於一代。但你那位二叔公,為了爭奪家產權位,不惜引狼入室,藉助邪術,親手將整個家族的未來都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正是如此。”周明軒的頭垂得更低,彷彿先祖的罪孽重重壓在他的肩上,“所以,我們周家後來的三代人,與其說是單純承受著楊清風復仇的怒火,不如說,更多是被自己家族內部,那源自貪婪與自私的背叛與愚蠢所永遠詛咒、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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