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宅,會客廳。黃昏的光線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地照入,在古樸的青磚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與茶香的混合氣味,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凝重。
沈無憂神色平靜,將一枚溫潤的古玉佩和那縷用紅繩繫著的、觸目驚心的白髮,輕輕放置在厚重的紅木茶几中央。對面,周明軒正襟危坐,臉色蒼白,而他身旁及身後,則坐著周家幾位頗有分量的長輩,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茶几上的兩件物品,氣氛沉悶得幾乎令人窒息。
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頭髮銀白卻梳理得紋絲不亂,身著深紫色團花唐裝,佈滿老人斑的手中緊握著一根油亮光潤的紫檀木柺杖。他便是周家如今輩分最高的長輩之一,周明軒的二叔公,周永昌。他微微眯著眼,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沈無憂,半晌未曾開口。
“所以,”周永昌終於聽完了沈無憂條理清晰的敘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柺杖龍頭,聲音緩慢而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沈大師的意思是,不僅要動用這枚關鍵的玉佩,還需取用我侄孫明軒的指尖鮮血為引,方能去嘗試破解那個困擾我周家近百年的詛咒?”
“正是如此。”沈無憂微微頷首,語氣篤定,“但這僅是必要條件。破解之關鍵,還須在周氏宗祠之內,連續三夜舉行‘溯源淨穢’儀式,每夜須從子時開始,持續至寅時方止。期間,祠堂內外務必保持絕對肅靜,不得有絲毫人聲干擾或外力闖入,否則氣息一亂,非但前功盡棄,更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兇險反噬。”
周永昌沉默了片刻,手中柺杖的底端輕輕叩擊著地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皮,目光銳利:“沈大師,並非老朽不願信您。只是這詛咒……它已如附骨之疽,在我周家盤踞了整整九十年。九十年間,我們傾盡家財人脈,請過龍虎山的當代天師、茅山的隱世道長、藏地密宗的轉世活佛,甚至遠赴南洋延請手段詭譎的降頭師,結果皆是鎩羽而歸,無功而返。您……當真確定,您所提出的這個方法,能夠奏效?”
“二叔公,”周明軒忍不住向前傾身,聲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啞,“沈大師已經尋到了當年楊家流落在外的後人,並取得了這枚至關重要的家傳玉佩,這是此前所有前來嘗試的高人大德都未能突破的關鍵。我以為……這或許是上天給予周家最後的一線生機,無論如何,都值得冒險一試。”
“一試?”周永昌的聲調陡然拔高,手中柺杖重重一頓,“明軒!你可知道,先前那三位試圖強行破咒的大師,全都在事後的三個月內離奇暴斃!死狀悽慘無比,皆是七竅流血,面目扭曲,與我周家歷代受詛男丁臨終前的模樣如出一轍!”
他猛地站起身,因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這不是尋常的詛咒,這是天罰!是上天對我周家先祖罪業的懲罰!擅自去觸碰、去破解,非但可能解不開這死結,只會激怒冥冥中的存在,招致更大、更猛烈的災禍,讓周家更快地走向滅亡!”
他話音落下,會客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溫度驟降。沉重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其他幾位周家長輩臉色變幻,彼此交換著驚恐不安的眼神。一位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率先點頭,小聲附和:“二叔說得在理啊……這事,邪門得很……”
“沒錯,”另一個略顯富態的中年人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九十年來多少能人異士都栽了,這詛咒的力量恐怕遠超我等想象,還是不碰為妙,不碰為妙……”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嫗看著周明軒,嘆息著搖頭,語氣悲涼:“明軒啊,孩子,認命吧。或許……這就是咱們周家祖上造了孽,該承受的宿命。強求不得,強求不得啊……”
周明軒聽著這些喪氣的話語,看著長輩們眼中流露出的恐懼與放棄,臉色愈發蒼白,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靜觀其變的沈無憂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清澈平靜,卻像一把利刃劃破了壓抑的氛圍:“周老先生,您口口聲聲擔心‘招致更大災禍’,但您內心深處,當真是僅僅在擔憂這個嗎?”
周永昌眉頭驟然擰緊,形成深深的川字紋,目光陰沉地射向沈無憂:“你此話何意?莫要在此故弄玄虛!”
“我的意思很簡單,”沈無憂毫無懼色地迎上他凌厲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您真正害怕的,恐怕是詛咒一旦被順利解開,當年您為了爭奪家主大位,暗中勾結邪道方士,私自改動祖宅風水格局,將原本只針對一脈的‘怨咒’,硬生生催化成足以令全族男丁斷絕的‘絕嗣局’這段骯髒舊事,會隨之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吧?”
“哐當——!”
周永昌手中一直端著的青花瓷茶杯驟然滑脫,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和瓷片四濺,他卻恍若未覺。
他的臉色在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指著沈無憂:“你……你胡言亂語!血口噴人!你……你有何憑據……”
“九十年前,周福海利慾薰心,害死楊家滿門一十七口,楊清風悲憤之下以命下咒,這原本是一代人之間的血仇怨報。”沈無憂不疾不徐,聲音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但詛咒生效七年之後,有人不甘心屈居人下,為了奪權,暗中重金聘請了一位心術不正的邪道,在楊家舊址的特定方位,埋下了混合楊家闔族骨灰與至陽硃砂的邪物,將本應隨時間或有轉機的詛咒徹底固化、永久化,並使其怨力擴散至整個周氏宗族。這個人,就是您,周永昌先生。”
會客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窗外的光線似乎也暗淡了幾分,將眾人凝固般的身影拉得更長。
所有目光,驚疑的、震駭的、不敢置信的,如同實質的箭矢,齊刷刷射向了僵立當場的周永昌。幾位原本附和他的長輩,臉上也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周明軒如遭雷擊,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周永昌,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調:“二叔公……這……這是真的?當年我爺爺正值壯年卻突然暴病身亡,還有我父親、幾位叔伯的早逝……真……真是您暗中做的手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