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城北，阿程的母校。一所普通卻承載了他三年青春的高中，他在這裡度過了平靜而充實的日子，成績中等，但人緣極好，老師喜歡他的踏實，同學信任他的真誠。
畢業後每年校慶他都會回來，不只是為了看看熟悉的校園，更是為了站在曾經的教室裡，給師弟師妹們講述“程式設計師的前景”，鼓勵他們“好好學數學，那是邏輯的根本”。
教學樓頂樓的天台，是他生前最偏愛的地方。
來這裡，從不是因為想不開，而是因為在這裡，能望見整個縣城的輪廓。
他總喜歡獨自坐在天台邊緣，將腿懸在欄杆之外，任由晚風拂面，耳機裡放著老歌，思緒飄向遠方，一遍遍勾勒著未來可能的樣子。
此刻，阿程的屍體靜靜地站立在天台中央。
他的周圍，簇擁著一群流浪貓——這不是之前小區裡偶遇的那幾只，而是這所校園裡土生土長的“居民”，是阿程學生時代起就開始悄悄餵養的那一批。
歲月流轉，有些老貓已經故去，新生的幼崽接續了它們的蹤跡。
此刻，它們默契地圍著阿程，有的用腦袋親暱地蹭著他的腳踝，有的仰起小小的臉龐凝望著他毫無生氣的面容，還有的安靜地趴伏在他的腳邊，彷彿在靜靜陪伴。
阿程的屍體緩緩蹲下身，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他從那件陳舊裹屍布的口袋裡，掏出了最後一小袋貓糧，小心翼翼地傾倒在地上。
貓們圍攏過來，安靜地低頭進食，沒有一聲鳴叫，沒有絲毫爭搶。
清冷的月光灑滿空曠的天台，勾勒出一個穿著裹屍布的青年蹲在貓群中央的剪影，如同一幅靜謐而哀傷，卻又充滿生命溫情的油畫。
他胸口的金光，此時正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耀眼。
義德石終於從他的胸腔完全浮現出來——那是一塊完整的、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晶體，質地宛如最純淨的琥珀。
石頭內部，封存著無數細小微弱的光點，它們緩緩流轉，明滅不定。
每一個光點，都是他生前鄭重許下的一個承諾，或是他認真兌現過的一個諾言，是他短暫一生中“信”與“義”的凝結與見證。
阿程的屍體重新站直，緩緩轉過身，面朝沈無憂。
他的眼睛不再空洞，顯露出一片罕見的清明——這並非魂魄歸位，而是義德石在即將消散之際，將他殘存於世的最後一點意識與記憶，短暫地歸還給了他。
他藉著這最後一刻的清醒，張開口，試圖說話。聲音沙啞、僵硬，彷彿鏽蝕的齒輪在摩擦，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
“沈姐。”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氣，“謝謝你……讓我做完這些事。現在，我終於可以安心地走了。麻煩你，跟我爸媽說一聲，他們的兒子不是不孝，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沈無憂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用力咬住嘴唇，卻還是沒忍住。“這些話，你自己去跟你爸媽說。”
阿程的屍體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不了。他們看見我這樣，一定會哭的。我……不想再讓他們哭了。”
他再次將手伸進裹屍布的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封已經有些泛黃的信。
信紙被摺疊得整整齊齊，落款日期赫然是三個月前——正是他猝死的前幾天。信封上，是他親筆寫下的幾個工整字跡——“爸媽親啟”。
他把信遞向沈無憂。
沈無憂深吸一口氣，伸出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封沉甸甸的信。
就在這時，阿程的屍體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個笑容——不再是青灰色皮膚帶來的陰森感，而是真實的、溫暖的、彷彿他活著時那般，帶著些許靦腆和釋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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