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大會》海選現場，人聲鼎沸，空氣中混合著期待、焦慮和咖啡的味道。
這是沈無憂第一次帶著花花走進這種完全屬於人類的競技場合。後臺逼仄的空間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追夢者——有滿臉青春痘、反覆背誦稿子的大學生，有挺著肚腩、試圖從中年危機裡榨出笑話的大叔，也有穿著豔麗旗袍、自信滿滿的大媽，每個人都在對著手卡或手機螢幕唸唸有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花花蜷縮在角落的椅子上，黑白的毛髮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黯淡。他緊張得手心不斷冒汗——不對，現在該說是“人手”在出汗，但那種源自本能的、被無數目光審視的恐慌感，卻和當初在熊貓館裡一模一樣。
“姐，我有點慌，腿好像不聽使喚了。”他緊緊攥著寫滿歪扭字跡的稿紙，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沈無憂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平視著他圓溜溜的眼睛。“深呼吸，花花。記得嗎？你在動物園對著三萬又喊又叫的遊客都能淡定地啃竹子、打滾，今天台下才幾百個安靜坐著的人，有什麼好怕的？”
“那……那完全不一樣。”花花嚥了口唾沫，喉嚨發乾，“那會兒我是‘國寶’熊貓，我只要趴著吃竹子、賣個萌，大家就開心得不得了。可現在，我套著這身人形，得像個真正的‘人’一樣，靠精心準備的段子、節奏和‘包袱’去逗笑他們。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萬一我說的，他們覺得一點也不好笑呢？”
“不好笑？”沈無憂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略顯寬厚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不好笑就回來，無憂閣的竹子管夠，你繼續當你的悠閒熊貓。但你要是因為害怕，連臺都不敢上，那你連收穫‘不好笑’這個評價的機會都沒有，只會剩下後悔。”
花花望著她堅定的眼神，胸中那股慌亂似乎被注入了一絲勇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後臺渾濁的空氣和所有不安都壓進肺底，然後，撐著椅子站了起來。
時間流逝，名字被一個個叫到。終於，主持人清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下一位參賽選手——花花！”
在沈無憂鼓勵的輕推下，花花邁開了步子，走向那片被聚光燈照得發白的舞臺區域。
刺目的燈光瞬間籠罩了他，視野裡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暈。臺下是黑壓壓、看不清五官的觀眾輪廓，像一片沉默的深海。前排評委席上，四位評委姿態各異，有的低頭記錄，有的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有的則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
花花的手指緊緊握住冰涼的麥克風，掌心那片潮溼的汗水幾乎讓他感覺話筒要滑脫。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舞臺側面的陰影處——沈無憂就站在那裡，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清晰。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他，穩穩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彷彿一道暖流注入心房。花花閉上眼睛，再次做了一個深呼吸，將胸腔裡最後那點顫抖呼了出去。
“大、大家好，我是花花。”他的聲音起初有些發緊，但很快便努力穩了下來。
臺下回應他的，是一片禮貌性但稀疏拉拉的掌聲，透露出觀眾最初的觀望和懷疑。
“很多人……很多人第一次見我，都會問我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叫花花啊？’”他頓了頓，試圖讓自己的語氣更自然些，“我一開始總說，因為我是‘花花’的熊貓嘛。後來覺得這答案太沒創意了，就改口說，是因為我衣服多，而且都很‘花’。其實吧，”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印著抽象竹葉圖案的連帽衛衣，“我就這麼一件衛衣，但它確實是花花的。”
零星的幾聲輕笑從觀眾席某處傳來，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這細微的反饋讓花花繃緊的神經鬆弛了一毫米。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繼續說了下去。
“為了來這兒，我最近可努力了，天天練習普通話。真的太難了，尤其是捲舌音，簡直是我熊生最大挑戰之一。‘竹子’和‘珠子’，發音就差那麼一點點兒。就上週，我點外賣，想說‘來份竹筒飯，多放竹子’，結果一緊張，說成了‘多放珠子’。好傢伙，店家實在，真給我送了一竹筒的彈珠子，不能吃的那種。”
這次，笑宣告顯大了許多，也更多了些，從各個角落傳來。
“但我覺得吧，比發音更難的，是理解你們人類那些奇奇怪怪的‘梗’。比如你們總愛說‘我裂開了’。我聽到就特別著急，心裡想：裂開了？是頭裂開了還是心裂開了？那不得趕緊叫救護車嗎？這有什麼可值得高興、值得到處說的呢？”
“哈哈哈——”全場爆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甚至有人鼓起了掌。
“還有那個‘我e了’。我查了好多資料，問了好多人，e到底是什麼意思？後來有個好心人告訴我，是‘east ets owl’的縮寫，翻譯過來就是‘一頭來自東方的貓頭鷹’，代表憂鬱。你們人類的縮寫也太複雜、太抽象了，我們熊貓頂多用‘嗯嗯’‘啊啊’表達情緒。”
評委席上，一位女評委率先笑著拍下了面前的透過按鈕，清脆的“啪”聲透過音響傳開。緊接著，另一位評委也笑著跟上了。
受到鼓舞的花花，狀態越發鬆弛自然，他甚至開始有了些即興發揮。“我其實一直有個特別大的困惑——為什麼你們人類那麼喜歡看我們熊貓吃竹子呢？你們看那些吃播，主播大口吃炸雞、涮火鍋，香噴噴的，多下飯。可我們熊貓呢？就抱著那麼幾根翠綠的竹子，剝皮，然後‘咔嚓咔嚓’嚼竹子，單調重複，一嚼能嚼半天。這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環視臺下，看到不少觀眾露出了若有所思或期待下文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