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道長來無憂閣的時候，沈無憂正在給邊牧上課。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木質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茶香與舊書的氣息。
“聽好了，這個叫‘脫口秀基礎’。”沈無憂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在一塊便攜小白板上寫下幾個方正的字，“脫口秀的核心是什麼？不僅僅是要逗樂聽眾。”
邊牧蹲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前爪謹慎地搭著桌沿，表情嚴肅得像在參加學術研討會。“讓人笑。用幽默吸引注意力。”
“錯。脫口秀的更深層核心是——讓人笑著思考。”沈無憂用紅筆在“思考”兩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圈線幾乎要透出板子，“你光讓人笑，那只是滑稽表演，是小丑。你讓人笑完之後，心裡咯噔一下，覺得‘嗯，這話好像戳中了什麼’，那才是脫口秀的藝術。”
邊牧歪著頭，耳朵輕輕抖動，陷入沉思。“懂了。就像花花上次說的那個段子——‘你們熬夜看熊貓吃播，是因為潛意識裡需要確認，這世上總有誰活得比你更慢、更簡單、更不用趕KPI’——笑完之後確實有點心酸，又有點釋然。”
“對了，就是這個感覺。”沈無憂滿意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你能抓住這種微妙的共鳴，很有天賦，不僅僅是模仿，已經開始理解了。”
鸚鵡蹲在窗臺邊的黃銅架上，不屑地用喙梳理著羽毛，忽然插嘴。“八種語言的天賦不比這個強？我能把任何句子翻譯得信達雅。”
“你那叫語言轉換，不叫創作。”沈無憂頭也不回，目光仍停留在邊牧身上，“等你什麼時候能用八種語言原創同一個段子，並且每種語言都能根據文化差異調整笑點，讓不同母語的人都笑起來，我再認真誇你。”
清脆的門鈴就在這時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教學氛圍。
沈無憂快步走過去開啟門。玄青道長正站在門口，一身簡樸的深青色道袍，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本邊緣已泛黃起卷的古籍。她雖年逾七十，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步伐卻依然穩健如松，目光矍鑠有神。她身後跟著年輕的徒弟小林，小林懷裡高高抱著一摞更厚更沉重的舊書，整個人被書堆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條邁著小碎步的腿。
“玄青前輩，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進。”沈無憂趕緊側身讓開門口，有些意外。
玄青穩步走進來，將手中古籍輕輕放在茶几中央，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查到了。我們翻遍了藏經閣的角落，終於找到了線索。”
“查到了？是關於什麼的線索？”沈無憂湊近，視線落在那本散發著陳舊紙張氣息的書上。
“蛟龍。”玄青道長用蒼老但穩定的手指翻開古籍，書頁已經脆弱乾燥得像薯片，翻動時發出細微的脆響，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碎裂成粉末，“根據記載，大約五百年前，人間天地靈氣驟然枯竭，許多依賴靈氣生存的靈物難以為繼，真正的龍族便集體遁世隱退。蛟龍屬於亞龍種，雖比真龍低上一等，但也是匯聚天地精華而生的靈物。最後一條在典籍中有明確記載的蛟龍，名叫敖溟，它最後的沉睡之地，就在你們這座城市附近的長江水府深處。”
沈無憂俯身仔細檢視。古籍泛黃的頁面上用精細的工筆描繪著一條龍形生物：它頭頂無角，身生四爪，墨綠色的鱗片層層覆蓋，栩栩如生地盤踞在一座宏偉卻朦朧的水下宮殿之中，周圍點綴著搖曳的水草與游魚。
“最後一條？”她抬起頭，看向玄青道長，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從那以後就再沒有蛟龍現世的記錄了嗎？”
“對。這本《江瀆靈異考》記載到五百年前就中斷了。”玄青翻到下一頁，指著一段蠅頭小楷，“但奇怪的是，大約三年前，道門中有人在長江下游修煉時，隱約感應到過一絲極微弱的龍氣波動，轉瞬即逝。幾乎同時，當地開始有漁民向地方祠廟反映，說自己反覆做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條龍被困在幽暗的水底，身軀扭動掙扎，口吐人言，不斷呼喊‘救命’。起初無人重視，只當作是水邊人家常見的迷信或臆想。但最近三個月以來，聲稱做過相同夢境的人數量陡增，範圍也在擴大。”
沈無憂立刻聯想到陳浩前幾天在電話裡含糊提過的事。她掏出手機，快速滑動螢幕，果然在未讀訊息裡找到了陳浩兩小時前發來的那條資訊。
【無憂，長江沿岸幾個村子有異常情況。陸續有漁民到當地派出所報案，描述高度一致：連續數晚夢見龍神求救，醒來時渾身溼冷透徹，床單都能擰出水，像真的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一樣。情緒恐慌，影響不小。你這邊方便的話，能否抽空去看看？】
沈無憂放下手機，眉頭微蹙。“所以，敖溟可能並非自願長眠？它是被困在了自己的水府裡，甚至可能在向外求救？”
玄青面色凝重地點頭。“我推測，此事背後或許與那個近年來活動日趨隱秘的‘萬靈會’有關。”
一直在旁聽的鸚鵡忽然從架上飛下，輕盈地落在沈無憂肩頭，壓低嗓音說：“萬靈會，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神秘組織。它們的會長，據傳聞說，是一條龍。”
“並非真龍。”玄青道長冷靜地糾正道，“根據有限的線索，更可能是蛟龍。但蛟龍亦是龍屬，擁有五百年的修為道行，在當今靈氣稀薄的世間，已足夠在妖靈精怪圈子裡稱王稱霸，聚集起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沈無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來回看了看古籍上的圖畫和肩頭的鸚鵡。“可是，如果敖溟就是萬靈會的會長，他擁有如此力量，又為何要綁架自己、向凡人託夢求救？這邏輯上說不通。”
墨臨不知何時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精心切好的水果，蘋果、梨子擺放得整齊。他將白瓷盤輕放在茶几空處，用布擦了擦手，平靜地加入談話：“也許，我們該換個思路。萬靈會的會長，並非敖溟本人。”
他這句話讓屋內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墨臨不慌不忙地拿起一片蘋果，咬了一口，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鸚鵡之前透露的資訊是：萬靈會的會長‘不是人，是龍’。但它從未確認過，那條龍就是古籍中記載的敖溟。這是兩個概念。”
鸚鵡歪著小腦袋，紅色眼珠轉動，像在努力回憶。“是的，我從未親眼見過會長的真容。每次集會，他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袍裡，臉上戴著雕刻有龍紋的金屬面具，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面具眼孔後那一雙冰冷的、屬於龍類的金色豎瞳。那眼神，我絕不會認錯，確實是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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