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巨大的龍目初時渾濁不堪,充滿了長達數百年囚禁帶來的疲憊與創傷,但在瞳孔深處,一點微弱卻頑強的光芒正在艱難地重新燃起,那是希望與清醒的跡象。
“你們是……”他的聲音極其沙啞乾澀,彷彿已有數個世紀未曾言語,摩擦間帶著砂紙劃過玻璃般的粗糙感,“何人?”
沈無憂仰頭直視著這條飽經磨難的龍魂,語氣清晰而堅定。
“沈無憂,來自無憂閣。我們是來解救你的。”
敖溟的龍魂沉默了片刻,虛影微微波動,彷彿在消化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石室內只有能量殘餘的細微嗡鳴。
良久,他才再次開口,問出了最為關切的問題:“我的肉身……可還……存在?”
“存在。但如今已被他人佔據、操控。”沈無憂的回答直截了當。
敖溟的龍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龐大的虛影泛起漣漪,顯露出其內心翻湧的悲憤與痛苦。“何人所為?”
“萬靈會的會長,自稱‘黑袍龍使’的存在。”沈無憂緊盯著他,“你可知此人?是否認識?”
敖溟的龍魂驟然縮緊了些許,彷彿被無形的荊棘刺痛,陷入了某種不堪回首的記憶。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飽含苦澀:“認識……他豈止是認識。他……曾是我唯一的,親傳弟子。”
此言一齣,不僅是沈無憂,連一旁的墨臨眼中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石室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徒弟?”沈無憂眉頭緊蹙,追問確認,“一個人類,竟曾是您的徒弟?”
“那是五百年前的往事了。”敖溟的聲音彷彿從時光深處傳來,帶著沉重的嘆息,“彼時我尚在人間遊歷,偶遇一名叫凌昊的人族少年。他資質超絕,穎悟絕倫,無論法術還是修行皆進步神速。我見才心喜,破例收他為徒,傾囊相授。然而……”他頓了頓,虛影黯淡,“然而他心性不穩,急功近利,總妄想以邪道捷徑登頂。我屢次嚴厲訓誡,他卻陽奉陰違,終因觸碰禁忌之術,被我忍痛逐出師門。”
“我本以為,經此挫折,他會幡然醒悟,回頭是岸。”敖溟的龍魂光芒搖曳,透出深刻的失望與痛心,“未曾料想,他將那份驅逐之怨,深埋心底,足足記恨了五百年之久。”
“三年前,他突然尋到這水下府邸,聲淚俱下,言說只想‘拜見恩師,懺悔前非’。”
敖溟的聲音裡充滿了自嘲與悔恨,“我一時心軟,念及舊情,撤去禁制讓他入內。不料他甫一進門,便驟然發難,提前佈置好的三重縛龍咒瞬間發動,令我毫無反抗之力。他……他使用了我當年未曾教完的、半部禁術中的剝離之法,強行將我的龍魂抽離軀體,封於此地。而後,他便以我的肉身與身份為憑,號令四方妖靈,組建了所謂的萬靈會。”
“他如此處心積慮,所求究竟為何?”沈無憂問出了關鍵。
“無上權柄。”敖溟的回答簡短而有力,帶著無盡的疲憊,“他意圖集結天下妖靈之力,徹底脫離人間秩序的管轄與制約,建立一個完全由妖靈主宰、弱肉強食的獨立國度。而他,那個竊取了我身份與力量的竊賊,便要成為這個國度至高無上的、唯一的王。”
沈無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怒意。
她目光如炬,繼續問道:“那麼現在,他……或者說您的肉身,在何處?”
“具體所在我無法精確感知,禁錮之力雖除,但聯絡仍弱。但大致方位可以確定——在西邊,約三百里外,我能感覺到肉身傳來的、被強行驅動的微弱共鳴。”
敖溟的龍魂轉向沈無憂,巨大的龍目中流露出近乎懇求的神色,“姑娘,你們……可否助我奪回肉身?只要能重獲自由,清理門戶,我願付出任何代價,即便奉上龍族秘寶或畢生修為。”
沈無憂並未立刻答應,她沉思片刻,抬頭迎向敖溟的目光,語氣坦然且堅定:“代價不必。但有一個條件——待您取回肉身後,須以真龍之名,重整妖靈秩序,約束麾下,導其向善,莫讓他們再被此類野心之徒蠱惑利用,為禍人間。”
敖溟的龍魂聞言,周身光芒明顯亮了一瞬,那是一種承諾與決心被點燃的跡象。
他緩緩頷首,聲音雖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力量與莊嚴:“此乃我分內之責。我,敖溟,以龍魂立誓,必當遵從此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