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沒有放棄研究。
她這些日子一直在做一件事。測趙六。每天早晚各一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風雨無阻。她把那隻便攜顯微鏡從帆布包裡取出來。擱在石桌上。又從廂房裡翻出一塊舊木板。擱在顯微鏡旁邊。當作趙六影子的“底襯”。底襯是淺灰色的。比青磚淺。比石板軟。趙六的影子落在上面。能看清輪廓。她用取樣針。用取樣管。用溫度計。用密度計。用便攜光譜儀。凡是能用的都用上。她不碰趙六的本體。只碰它的影子。趙六不躲。它由著她擺弄。她量它。它就在影子裡蹲著。不動。她取它影子表面的樣本。它就把影子鋪平一點。讓她好取。她測它溫度。它就把影子調到一個穩定的溫度。讓她好讀數。像一個人坐在診室裡。由著大夫量血壓。測脈搏。它不說話。可她做什麼它都配合。
老趙蹲在桂樹底下看她測。看了一會兒。他道：“你測它做什麼？”蘇晚道：“看看它長沒長。”老趙道：“影子還長？”蘇晚道：“長。”老趙沒有再問。他蹲回原處。繼續磨刀。
蘇晚測了十天。第十天傍晚。她把本子合上。走到偏屋門口。李雲生正坐在門檻外側。手擱在膝上。看天。蘇晚站在他旁邊。等了一會兒。她道：“趙六在長。”
李雲生轉過頭看她。他道：“長什麼？”
蘇晚把本子翻開。翻到畫著輪廓的那幾頁。她道：“長回來。很慢。一天長一絲。我量過了。”她把本子遞過去。李雲生接過去。低頭看。
本子上畫著趙六影子的輪廓。一天一張。一共十張。第一張的輪廓很淡。很散。邊緣模糊。像一塊暈開的水漬。第二張比第一張實了一點。第三張又實了一點。到第五張時。輪廓開始有形狀了。能看出頭。能看出肩。能看出抱著膝蓋的手。到第十張時。輪廓比第一天清楚了很多。邊緣實了。像一個人從水裡慢慢浮出來。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還泡在水裡。
李雲生看了一會兒。他翻回第一張。又翻到第十張。兩張並排看。他把本子合上。還給蘇晚。他道：“多謝。”
蘇晚接過去。抱在懷裡。她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李雲生道：“意味著趙六在長回來。”
蘇晚道：“對。可我不知道它長回來之後會怎樣。是變成一個人。還是變成別的。還是就這樣。一直長。一直不長完。”她頓了頓。“我量了它的溫度。它的溫度比上個月高了零點三度。它的密度比上個月密了百分之七。它的波動頻率比上個月穩了。這些資料說明它在長。可到底長成什麼。我測不出來。”
李雲生沒有立刻答。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手擱在膝上。手指安安靜靜。他道：“不用測。讓它長。”
蘇晚道：“你不擔心？”
李雲生道：“不擔心。”
蘇晚道：“為什麼？”
李雲生道：“因為它不是舊神。它是趙六。”
蘇晚沒有再問。她把本子合上。抱緊。轉身走回石桌旁。坐下來。把本子擱在石桌上。翻開新頁。開始寫。她寫了一會兒。把筆擱下。看了一會兒偏屋門口的趙六影子。影子貼著地面。很小。安安靜靜。她看了一會兒。拿起筆。繼續寫。
明覺坐在偏屋門口。他睜開眼。看了一會兒蘇晚的本子。又看了一眼趙六的影子。他道：“它在長。”蘇晚道：“嗯。”明覺道：“好事。”蘇晚問：“為什麼是好事？”明覺道：“因為它在長回來的時候。門也在長回來。”蘇晚愣了一下。她低頭看本子。本子上畫著趙六的輪廓。她忽然在輪廓邊緣畫了一條極細的線。是從輪廓往外延伸的。延伸到本子邊緣。她畫完。看了一會兒。她道：“你是說。趙六和門連在一起？”明覺道：“本來就連在一起。它從門裡出來。又住在雲生影子裡。門在長。它也在長。它們是一回事。”蘇晚沒有再問。她把筆擱下。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看了一會兒偏屋門口。她道：“我繼續測。”
李雲生仍坐在門檻外側。他慢慢把右手擱在門檻上。掌心貼著舊木。舊木是涼的。可他覺出舊木底下有一絲極淡的暖。和方才趙六給他的那一絲一樣。很輕。很慢。可它在。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偏屋。跨過門檻。腳底微溫。他走到床前。坐下來。面朝外。趙六的影子跟進來。貼在他影子裡。蹲在牆角。安安靜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