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光收攏回陶罐的時候,外面的聲音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先停了鎖鏈抽打的聲音,然後是黑袍人的腳步聲,然後是他們的呼吸聲。最後停掉的是那個首領的喊聲——他喊到一半,後半截音節卡在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是陶罐掐的。是他自己掐的。
包裹我的觸手一層一層鬆開,像花瓣在清晨反向綻開。我從黑暗裡回到橘紅色的月光下,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召喚石碎片。它掉在地上,暗紅色的光滅了,變成一塊普通的黑色石頭,蜂窩狀的孔洞裡填滿了灰燼。不是被燒過的灰,是能量耗盡之後殘留的粉末,輕輕一碰就散成煙。
五個黑袍人跪在地上。不是他們想跪,是腿撐不住了。跟老周那天一樣,跟秦組長那天一樣。他們的San值在剛才那道光裡掉光了。最快的是那個首領,從41掉到0只用了不到十息。最慢的是那個San值原本就只有28的——他撐得最久,大概撐了二十息。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他的San值已經低到沒什麼可掉了。像一杯水快倒空的時候,剩下的那點底子反而晃不出來。
但最終還是空了。
五個人的頭頂,霧氣全部變成了純黑色,然後消散。不是飄走,是消散。像冰融化在水裡,什麼都沒剩下。他們的眼睛睜著,瞳孔放大了,虹膜的顏色從各自原本的顏色變成了一種統一的說不上來的顏色——不是棕色,不是黑色,不是任何一種人類虹膜應有的顏色。是“看見過不該看的東西之後”的顏色。
我見過這種顏色。在秦組長眼睛裡。在老周手下那個掃地的黑袍人眼睛裡。現在又多了五雙。
他們沒有磕頭,沒有唸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San值歸零的人反應不一樣。有的會瘋狂磕頭,有的會僵在原地變成雕像,有的會不停說話,說的東西誰也聽不懂。這五個人是第二種——雕像。跪在地上,眼睛睜著,一動不動。像五尊被擺錯了位置的羅漢像。
我從他們中間走過去。影子跟在身後,觸手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末端的口器閉合著,沒有碰他們。不是仁慈,是不感興趣。像一隻吃飽了的獸,對身邊的獵物視而不見。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停下來。
因為左手不對勁。
不是疼,不是麻,是重量。左手的重量變了。變得比右手重。不是重很多,是那種你把東西裝進口袋之後忘記拿出來、走路的時候總覺得一邊沉的感覺。我低頭看左手。黑色的部分蔓延過了肘關節,到了上臂中段。法衣的袖子遮不住全部了,袖口和下臂之間露出一截皮膚——如果還能叫皮膚的話。
顏色是全黑的。不是黑人那種黑,不是墨水那種黑,是吸收所有光線的那種黑。跟我的指甲一樣,跟老柒那把匕首的刀刃一樣。月光照在上面不反光。橘紅色的月光落在左手錶面,像被吞進去了,什麼都沒有反射回來。
質感也變了。不再是皮膚的紋理。光滑,沒有任何毛孔和汗毛,像打磨過的大理石。但不是大理石的堅硬和冰冷——是溫熱的。跟體溫一樣。摸上去的觸感像摸自己的嘴唇,柔軟,微微發潮。
我握了握左手。能動。五根手指都能動,關節的活動範圍跟右手一樣。握拳的時候能感覺到力量——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覺到力量。比右手大得多。路邊有一塊砌路沿的青石,露出地面的部分大概有腦袋那麼大。我用左手握住石頭邊緣,沒怎麼用力,只是手指收緊。
石頭碎了。
不是裂開,是碎了。像雞蛋殼被人捏扁,從受力點向四面八方迸開無數裂紋。我鬆開手,石頭的碎塊從掌心裡簌簌落下,最大的不比拇指大。
我盯著自己的左手。掌心裡沾著石粉,灰白色的,在黑得吸收所有光線的皮膚上格外刺眼。石粉沒有在掌心停留太久——皮膚表面滲出極薄的一層透明液體,把石粉沖掉了。不是汗,汗是鹹的,有味道。這層液體什麼味道都沒有,無色無味,像山神像流出的眼淚。液體很快蒸發,左手恢復了一塵不染的黑色光滑。
它在自己清潔自己。不是我的意志,是它的本能。像貓舔自己的爪子。
汙染值:26.1%。
從25.6%漲到了26.1%。漲了0.5%。不是因為戰鬥,不是因為使用了祂的力量。是因為左手在自行清潔。一個微小的、無害的、甚至稱得上“體貼”的本能行為,讓融合加深了0.5%。
這就是30%以後會發生的事。不是需要我主動施法才會加速融合,是它自己的每一個本能——呼吸,消化,自我清潔,溫度調節——都會讓融合持續加深。不用等我來呼叫祂的力量。它自己會過日子了。像一個寄生生物度過了最脆弱的幼體期,開始建立自己的生理迴圈。不再需要宿主的許可。
我把左手的袖子放下來,儘量遮住黑色。遮不住全部,袖口以下還是露出一截手腕。黑色的手腕在橘紅色月光裡像一截被燒焦的樹枝。
身後的五個黑袍人還跪著。召喚石的碎片在地上散成灰燼,被山風吹走了。鎖鏈還在,鐵灰色的鏈環散落在土路上,符文全部熄滅了,跟普通鐵鏈沒有任何區別。加速派派來五個信徒,一塊召喚石碎片,五條召喚鏈,想要把我的汙染值從23%推到30%。他們成功了一半。汙染值確實漲了,從23%漲到了26.1%。但不是因為他們。是因為我自己的左手在清潔自己。
我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因為左手的袖子溼了。
不是從外面溼的。是從裡面。我把袖子擼上去,看見黑色皮膚表面正在滲出那種透明液體。不是清潔用的那一薄層,是大量的。從每一個毛孔——如果那還能叫毛孔的話——往外湧。液體順著小臂流到手肘,滴在地上。滴答,滴答,滴答。節奏跟山神像的眼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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