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採石場的方向走。不是因為知道那裡有什麼,是因為需要找一個地方坐下來,把左手的情況弄清楚。也需要把陶罐裡的東西弄清楚。宋朝農婦的頭髮,她的“一”和“人”符文,她的眼淚分三份的封存法——她留下了這麼多東西,不可能只是為了在加速派追兵面前替我擋一次。
她留了一整套方法。陶罐是其中一件。山神像裡的眼淚是第二件。應該還有第三件。殘頁上提到,歸一會——真理會的前身——用一百二十條人命才把她從棺材裡出來的東西重新封印回去。那口棺材現在還在。“還在”意味著裡面有東西。不是她的屍體,是別的什麼。
棺材內壁刻滿了符文。“一”和“人”。她用指甲刻的?還是用什麼工具?殘頁沒有寫。但有一句附註:“封印過程中,有歸一會成員報告看見棺材內壁的‘人’字元文在發光。持續時間約一炷香。光色為紅。與容器生前血色一致。”
紅色光。跟我懷裡陶罐發出的光一樣。跟我在橋頭用血畫在白紙上的符文凝固時發出的光一樣。血。不是硃砂,不是道術,不是任何超自然力量。是血。人的血。容器自己的血。她用血在棺材裡刻符文,刻了不知道多少年,刻到血乾涸了就再割一道口子,繼續刻。刻滿一整口棺材的內壁。然後躺在裡面,把棺材蓋合上。
等什麼?
等她死後,從她體內出來的那個東西也被封在棺材裡。封印它的不是歸一會的一百二十條人命,是棺材內壁上那些用血刻成的“一”和“人”。歸一會的人命只是拖延了時間,讓封印來得及完全啟用。
棺材現在在哪?老周說過——“不能說”。
但我大概猜到了。真理會龍虎山分壇。老周把據點選在龍虎山後山的那座廢棄道觀裡,不是隨便選的。那座道觀的偏殿廂房,他讓我住的那間,床下可能就放著那口棺材。或者棺材不在床下,在更深處。老周說“不能說”的時候,眼神往腳下瞟了一下。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了。
他把第六容器的靈位放在我面前,把第七容器的命運攤開來講,把師傅的沉香木牌交給我,把真理會內部的派系鬥爭如實告知——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相信他。不是為了騙我,是真的想幫我。但他幫我,不完全是因為我是第七容器。還因為他守著那口棺材,守了很多年,守著裡面的符文和那個女人殘留的魂。他知道棺材等的人不是我,是下一個能用血畫出“一”和“人”的容器。
我只是碰巧畫出來了。
採石場的窯洞到了。崖壁上有三孔窯洞,中間的窯洞口最大,用木板釘了一個十字封住。木板已經朽了,十字交叉處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過一個洞,洞口的木茬參差不齊。大小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
我沒有鑽。我在窯洞外面坐下來,背靠著崖壁。左手垂在身側,纏著布條,透明液體還在往外滲,把地上的碎石子洇溼了一小片。
橘紅色的月光照在採石場的空地上,照在那些被遺棄的石料上。石料切割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像一堆巨大的骨牌。我的影子投在石料堆上,觸手在方石之間蜿蜒爬行,探索每一道縫隙和每一個陰影角落。
我從懷裡掏出三樣東西,一字排開在膝蓋上。
沉香木牌。師傅的。“道不在符裡。”
A4紙。殘頁。“初步推斷,容器在生命最後階段恢復了部分自我意識,並試圖將體內舊神意識重新封入自身。方法未知。效果未知。建議將此類現象命名為‘逆——’”
陶罐。罐口蠟封已裂成兩半。罐子裡,暗紅色光已經熄滅,頭髮安靜地蜷在罐底。沙沙聲停了。呼吸聲停了。連溫度都在慢慢降下去。它在休息。剛才那一下,消耗了它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力量。
三樣東西。三個容器。第六容器——我師祖。第四容器——宋朝農婦。第七容器——我。師祖用“守一”功法在意識裡築牆,撐了三十年。宋朝農婦把魂分成三份,用血刻符文,撐到六十三歲。我呢?
我抬起右手。手指在月光裡是正常的膚色,指甲是正常的粉色,關節處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這隻手還能畫符。畫不出道門的符了,但能畫出血的符。宋朝農婦的血在棺材裡刻了滿壁的“一”和“人”。我的血在橋頭白紙上畫了一道同樣的符,凝固的時候發了紅光。光色為紅。與容器生前血色一致。
殘頁上的附註,寫的是她,說的也是我。
我從衣襬上撕下一根布條,咬破右手中指。血冒出來,跟白天一樣,鮮紅的,正常的。沒有變成觸手,沒有蠕動,沒有發光。我把血塗在布條上,用手指當筆,布條當紙,寫符。
符頭,“一”。符膽,“人”。符腳,一道豎線,從“人”字底部一直畫到布條邊緣,畫出界外,畫到我的膝蓋上。
血符寫完的瞬間,左手的滲水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了。像水龍頭被人擰緊。纏在左手上的布條已經被滲透了,但新的液體不再往外湧。布條表面溼漉漉的,在月光下反著光,但沒有新的水滴落下來。
汙染值:26.1%。穩定。
右手中指的血在布條上慢慢凝固,從鮮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深褐。符頭的“一”字在凝固過程中微微透亮,跟橋頭白紙上的那道符一樣。光極微弱,只亮了幾息,就隨著血跡完全乾涸而熄滅了。
但幾息就夠了。
左手不再滲水。不是治好了,是暫時止住了。像止血帶扎住傷口,像堤壩擋住洪水。不是永久的解決辦法,但能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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