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我鑽進了中間那孔窯洞。
不是想進去，是外面待不住了。太陽昇起來之後，橘紅色的月光變成了正常的日光，採石場的石料堆在陽光下白得晃眼，影子縮到腳下，觸手全部收進輪廓裡，像一隻夜行動物在黎明前把自己塞回巢穴。但左手在陽光下比在月光裡更扎眼——黑色皮膚吸收所有光線，整條小臂像一截被從現實裡挖掉的虛空。纏上去的布條已經被液體浸透了好幾層，乾涸之後變得很硬，動一下就有細碎的鹽粒似的結晶簌簌往下掉。
窯洞裡面比外面涼快。不是溫度低，是另一種涼。石壁深處滲出來的涼，跟氣溫無關，跟地氣有關。師傅說過，採石場這種地方，石頭被從山體裡剖開之後，山的氣脈就斷了。斷了氣脈的山體會從傷口往外滲冷氣，不是風，是山的寒氣。夏天進採石場要穿長袖，不是怕曬，是怕寒氣入骨。
我靠在窯洞深處的石壁上，把左手臂擱在膝蓋上，開始拆布條。
布條解到最後一層的時候黏住了。液體乾涸之後變成一層極薄的、類似明膠的物質，把布和皮膚粘在一起。我慢慢揭，像揭創可貼。揭下來的布條內側印著黑色皮膚的紋理——不是指紋掌紋，是另一種紋路。規則的，有方向性的，像蛇腹部的鱗片排列。昨天還不是這樣的。昨天只是光滑的黑色，沒有紋理。
一夜之間長出來的。
汙染值：26.8%。
睡了一覺，漲了0.7。沒有做夢，沒有情緒波動，沒有使用任何力量。只是躺著，呼吸，讓身體自己運轉。它就在這運轉中悄悄長大了。像放在窗臺上的麵糰，沒人碰它，它自己就發了。
我把拆下來的布條捲成一團塞進懷裡。不能丟在外面，上面沾著滲出來的水，不知道被普通人碰到會怎樣。然後從懷裡掏出那三樣東西，重新在膝蓋前排開。
陶罐已經完全涼了。罐口裂成兩半的蠟封沒有繼續崩解，保持著裂開的狀態，像兩扇被推開的微型門。罐子裡的頭髮蜷在底部，黑褐色，細軟，千年前的頭髮跟現在人的頭髮沒什麼區別。不，有區別。太細了。每一根都只有常人頭髮的一半粗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髓質，只剩空心的發鞘。我把陶罐舉到從窯洞口透進來的光裡細看，發現那些頭髮不是“蜷”在罐底——是“長”在罐底。髮梢嵌進了陶罐內壁，像植物的根鬚扎進泥土。陶罐不是容器，是花盆。
我把陶罐放下了。
A4紙還是那張A4紙。殘頁上的字在白天看更清楚些。影印件的邊緣被切掉的不止“逆”字後面的內容，還有最後一行下面的落款。影印機掃描的時候落款剛好在掃描範圍之外，只剩下一個筆畫的起筆——一橫。不知道是簽字還是日期。
沉香木牌。師傅的。“道不在符裡。”木牌的溫度跟我的體溫一樣，摸上去像摸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三樣東西都看過了，沒有新的發現。我把它們收回懷裡，然後開始打量窯洞內部。
昨天夜裡鑽進來的時候看不清，只知道大概有三米深，兩米寬，一人高。現在光線從洞口斜照進來，照亮了最裡面的一角。
角落裡堆著東西。
不是採石工人留下的工具。是一個鋪蓋卷。一床爛得只剩棉絮的被子，一個蕎麥皮枕頭，枕頭上有一個黑褐色的人頭印——不是印上去的圖案，是長年累月枕著睡出來的油漬印子。鋪蓋卷旁邊有一隻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寫著“工業學大慶”，搪瓷掉了幾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胎。
有人在這裡住過。不是採石工人。採石工人住窯洞是幾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不會有“工業學大慶”的搪瓷缸子。這個人住的時間比採石工人晚，但也不會太晚，搪瓷缸子是七十年代的東西。
我把鋪蓋卷掀開。
被子底下壓著一本書。
不是書。是筆記本。軟皮，塑膠封套，封面上印著黃山迎客松。塑膠老化得發脆，一碰就裂，迎客松的圖案碎成幾片掉下來。我小心地把筆記本捧起來，翻開。
第一頁。圓珠筆寫的字。藍色，褪成了淡藍。
“龍虎山天師府，第三十七代弟子，張清和。”
師傅的名字。
我合上筆記本，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啟。
不是激動，是不知道開啟之後會看見什麼。師傅死的時候什麼都沒跟我交代。坐化在昇仙臺上，身體涼了，手邊一封信一個檀木盒子，信上只有三行字。我以為他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多說。後來老周告訴我師傅用十五年把我養成容器，老柒告訴我師傅是第六容器封印失敗後的執行者，我慢慢接受了——師傅不交代，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交代。告訴一個八歲的孩子“你將來要懷孕，懷的是舊神，飛昇咒是假的”？他只能什麼都不說。把咒語教給我，把道術教給我，把“守一”功法教給我。然後等。等我自己發現。
但他寫過。在這本筆記本里。
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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