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18章 畫.(1)

作者:槿落星遙·1天前

老趙在井口村多待了一天。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右腳,從井邊回到村裡的路上,開始出黑汗。不是虎口那種一小片的滲,是整隻腳掌,隔著解放鞋的橡膠底,在土路上印出一個一個深色的腳印。不是溼,是“濃”。那些腳印落在地上,邊緣清晰得不對勁,像用模具壓出來的。蹲下去看,腳印的泥土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黑色膜,指甲一刮就碎了,碎末是炭一樣的質感。

老趙坐在一戶人家的門檻上,把解放鞋脫了,襪子褪下來。他的右腳掌整個是黑的。不是左手那種吸收光線的黑,是另一種——像燒過的木炭,像凝固的瀝青,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燻黑了。皮膚紋理還在,腳趾甲的輪廓還在,但顏色完全變了。他撕了一截舊床單布條,把腳掌纏起來,纏得很緊,布條勒進皮膚裡,黑色的汗漬很快洇透了第一層。他纏第二層,第三層,然後套上襪子,穿上鞋。站起來踩了踩。

“能走。”

“你的腳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從聽見你說‘逆’那個字開始。”他活動了一下腳踝,纏緊的布條在解放鞋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不是你說的,是祂聽見你說的。祂聽見之後,在我身體裡的那一小部分——比灰塵還輕的那一小塊——動了一下。像翻身。然後腳就開始出黑汗了。”

他沒有說“我們得趕緊走”之類的話,而是轉身往村子深處走。我跟著他,穿過兩條巷子,停在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前面。房子沒有門,門框歪著,門檻被拔走了,剩下一個凹槽。院子裡的雜草有一人高,草中間壓出一條窄窄的路,通向正屋。

正屋裡空蕩蕩的。地面是夯土的,被踩實了,泛著暗沉的光。牆角堆著一堆稻草,稻草上鋪著一張涼蓆,涼蓆上有一條疊成方塊的舊毯子。這就是老趙住的地方。

“我在井口村住了三年。”他把涼蓆掀起來,從下面摸出一卷東西。不是檔案,不是筆記,是一卷畫紙。宣紙,裱過的,捲成一筒,用一根麻繩繫著。麻繩的結打得很緊,繫了很多年沒解開過。“離開異常管理局之後,我在這裡畫了三年。畫完最後一張,我就把筆燒了。”

他把畫紙遞給我。麻繩的結是死結,指甲摳不開。老趙從涼蓆底下又摸出一把剪刀,鏽了,刃口有幾個豁口。他把麻繩剪斷。宣紙卷在我手裡展開。

第一張畫。畫的不是舊神。

是一個人。一個佝僂的、瘦小的老婦人,穿著粗布衣裳,盤腿坐著,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第四容器。跟祂用我左手磷光投在窯洞壁上的那個輪廓一模一樣。但老趙畫的不是輪廓,是細節。老婦人鬢角的碎髮,粗布衣領磨出的毛邊,交疊的雙手上凸起的骨節,指甲縫裡嵌著的泥土。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皮上能看見極細的血管紋路,青色的,在紙面上淡得幾乎看不見。她活著。不是畫活了,是畫畫的人知道她活著。

“你見過她?”

“沒有。但祂見過。我身體裡那一小塊祂的碎片,記得她的樣子。我閉著眼睛,手自己就畫出來了。”

第二張畫。一個道士。龍虎山的法衣,跟師傅留給我的那件一樣,袖口打著補丁。道士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鬍鬚花白,但背挺得很直。他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掐著子午訣,搭在膝蓋上。第六容器。我師祖。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畫外的某個方向。不是看畫的人,是看畫的人身後。

“你見過我師祖?”

“祂見過。”

第三張畫。

我展開第三張的時候,手指碰到紙面,指尖麻了一下。不是電,是別的東西。像碰到一口裝滿水的缸,水面晃了晃,波紋從指尖傳上來。

畫上是我。年輕道士,穿著跟師祖一樣的法衣,站在昇仙臺上。雙手掐著飛昇咒的起手式,嘴微微張著,唸到咒語的第三個字。畫裡的我眼睛閉著,但眼皮底下——畫家在宣紙上暈染了一層極淡的紫色。不是顏料,是別的。老趙畫到眼睛的時候,筆尖的墨用完了,他蘸的不是墨,是別的。

“這是什麼顏色?”

“你飛昇那天,祂醒過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透過你的眼皮,就是這種紫色。”他從涼蓆底下摸出一個小碟子,碟子底乾涸著一層暗紫色的殘渣。“我從虎口擠出來的。黑汗曬乾了,碾成粉,兌水,就是這種顏色。”

他把畫接過去,捲起來,重新用麻繩繫好。系的不是死結,是活釦,這一次能解開。

“我在異常管理局檔案室待了三百二十一天。每一天登記完溫度,簽完字,關上門之後,我會在走廊裡站一會兒。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對著龍虎山的方向。我站的位置,看不見山,只能看見山上的雲。那些雲跟別處的雲不一樣。別處的雲是飄過去的,龍虎山的雲是‘停’著的。不是不動,是動了等於沒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山頂上,把雲的根抓住了。”

他把卷好的畫塞回涼蓆底下。

“第三百二十一天,我站的位置,雲忽然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從中間往四周散開,像水面被一顆石子擊中。雲散開之後,我看見了山頂。龍虎山的山頂。昇仙臺。一個人站在上面。”

他停頓了一下。碎成幾十片的瞳孔裡,黑色碎塊全部停在虹膜的邊緣,露出中央大片的灰白色。像暴風雨前天空的顏色。

“那個人不是你。是你師祖。第六容器。他站在昇仙臺上,面朝東方,法衣的袖子被山風灌滿,像兩隻張開的翅膀。他抬起頭,看著我。隔著不知道多少裡,隔著異常管理局的走廊玻璃,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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