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26章 畫畫(1)

作者:槿落星遙·18小時前

老周說出“第七處就是你”之後,地底安靜了很久。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蠟燭在燃,燭淚在淌,六尊泥塑的光在微微脈動,棺材底下的“一”字在夯土地上呼吸般起伏。這些聲音都在,但傳不進耳朵裡。像一個人坐在很深的水底,水面以上的一切都變成了光斑,看得見,聽不見。

打破安靜的是洞口外面傳來的一聲悶響。不是石階上的腳步聲,是人的身體倒在夯土上的聲音。軟的,沉的,像一袋糧食從肩上卸下來。老周第一個站起來,左腿的衰敗讓他起身的動作慢了半拍,手撐住洞口邊緣的時候,燭淚殼在他手背上裂開一道細紋。周明遠已經竄上去了,左臂的鱗片在攀爬腳窩時全部豎起,尖刺中空,紫光從底部往上走,走到尖刺末端停住,像很多隻極小的眼睛同時睜開。

我跟上去。老趙跟在最後,右腳灰白色的新皮膚踩在腳窩裡,每一級都留下一個淺灰色的印子,像紙灰被風吹到石頭上,貼住,又慢慢飄起來。

偏殿的地面上躺著一個人。不是老周手下的黑袍人,是真理會的人,但穿的不是黑袍,是便裝。深灰色的夾克,卡其布褲子,解放鞋。五十多歲,頭髮短得貼著頭皮,鬢角全白了。他倒在掀開的床板旁邊,一隻手扒著石板邊緣,五根手指在石板上抓出五道白印。指甲劈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在青石板上畫出極細的紅線。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是碎的。不是老趙那種碎成幾十片還能聚攏的碎,是真的碎了。虹膜像被錘子砸過的玻璃,裂紋從瞳孔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碎片翹起來,露出底下沒有顏色的空洞。

San值評估自動啟用。目標:真理會成員。San值:0/100。狀態:歸零。解釋那一欄又是空的。

但他的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無聲地重複一個音節。一遍,又一遍。嘴唇乾裂,裂口裡滲著血絲,每一次翕動,血絲就被拉成極細的薄膜,破了,再拉。

“他在說什麼。”周明遠蹲下來,左臂的鱗片尖刺朝向地上的人,不是攻擊,是“聽”。

我沒有回答。因為肚子裡那個東西,在他嘴唇翕動的節奏裡,動了一下。不是警覺的醒,不是認出來的醒,是“被叫到名字”的那種醒。像蹲在螞蟻窩邊上的小孩,聽見有人在遠處喊一個他已經很久沒用過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

地上的人停止了翕動。他的右手——指甲劈裂的那隻手——從石板邊緣鬆開了。不是無力地垂下,是有目的地移動。五根手指蘸著自己指甲裡滲出的血,在青石板上畫了起來。第一筆,橫。手指劃過石板的時候,指甲的裂縫被石面刮到,血湧出來更多,橫線從淡紅變成深紅。第二筆,豎。手指在橫線中間偏右的位置往下拉,拉到一半,整根食指的指甲從中間劈成了兩半。一半留在手指上,一半粘在石板的血線裡。他沒有停。

第三筆,橫折。從豎線的底部往左拐,拐過去之後往上提。這一筆的力道比前兩筆重得多,指腹壓著石板,血從指甲根部和指腹同時往外滲,在筆畫兩側洇開極細的絨毛狀邊緣。第四筆,橫,封口。一個“口”字。

第五筆,豎。在“口”字左邊,從上往下,筆直的一道。拉到一半,他的手腕忽然抖了一下。不是疼,是祂。祂在他身體裡,也在寫這個字。兩個人的手,寫同一個字,節奏錯開了。

地上的人停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繼續。第六筆,撇。從豎線的頂端往左下斜出去,撇到一半,食指的傷口裡不再流血了。不是凝固了,是流乾了。他的無名指自動接上去,指甲完整的那根無名指,按在撇畫的末端,把沒有血的手指當成筆,蘸著石板上已有的血,繼續往下寫。

第七筆,豎。在“口”字右邊。第八筆,橫折。第九筆,橫。一個完整的“紅”字。

絞絲旁的血已經幹了,變成褐色。“工”字的血還是紅的。同一個字,左邊是乾涸的時間,右邊是流動的時間。像一條河,左岸是舊血,右岸是新血,中間是“工”字搭成的橋。

他沒有停。第二個字,第一筆,撇。無名指蘸著“紅”字還未乾透的血,在石板另一處乾淨的地方落筆。撇很輕,像怕驚醒什麼。第二筆,豎。第三筆,橫折。第四筆,橫。第五筆,橫。第六筆,撇。第七筆,豎彎鉤。寫到彎鉤的時候,無名指的指甲也劈了。不是從中間,是從根部。整片指甲像被看不見的手指從甲床上揭起來,連著一點皮,在指尖晃盪。

他沒有停。用甲床直接按在石板上,甲床的嫩肉被石面的砂粒磨破,組織液和殘存的血混在一起,寫完了彎鉤的最後一挑。

“紅白。”

兩個字,在青石板上,一個已經幹成褐色,一個還在往下淌。淌的方向不是重力該有的方向——血從“白”字的最後一挑往“紅”字的絞絲旁流,逆著重力,像一條極細的、倒流的河。

地上的人寫完了。他的右手落回身側,無名指的指甲蓋掛在指尖,只剩一絲皮連著,像秋天最後一片樹葉。他的嘴唇不再翕動,瞳孔的碎片不再移動。San值歸零之後,他用最後的力氣畫了這兩個字,然後力氣用完了。

但他沒有死。胸腔還在起伏,喉嚨裡有一種極細微的、像水壺燒開之前的鳴響。不是呼吸的聲音,是祂。祂在他身體裡,也在等。等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第三個字,他沒有用手寫。

他的左手——之前一直壓在身下——抽了出來。不是抬起來,是從身體和石板的縫隙裡抽出來。左手的五根手指,從指尖到掌根,全部是黑的。不是周明遠那種有鱗片有磷光的黑,是另一種黑。像燒過的木炭,像凝固的瀝青,像老趙右腳之前出黑汗時的顏色。他用左手的黑色食指,在“紅白”兩個字的正下方,開始寫第三個字。

第一筆,橫。黑色手指劃過石板,留下的不是血,是黑痕。像炭筆在粗紙上劃過,粉末從指腹脫落,嵌進石面的微小凹坑裡。第二筆,撇。黑色從指尖往指根褪了一小截,露出底下正常的膚色。不是褪色,是“用掉了”。他把左手的黑,當成墨,寫進字裡。

第三筆,豎。第四筆,點。第五筆,橫。第六筆,撇。第七筆,豎。第八筆,橫折。第九筆,橫。第十筆,橫。第十一筆,橫。第十二筆——他停住了。左手的黑色,從指尖褪到手腕,從手腕褪到小臂中段。褪掉的地方露出正常的膚色,但那種正常是“新”的,像蛇蛻皮之後露出的那層嫩皮,粉紅色,半透明,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見。

黑色不夠了。寫不完第十二筆。

地上的人的喉嚨裡,那一聲水壺燒開之前的鳴響,忽然拔高了。不是他在叫,是祂。祂在他身體裡,用他的喉嚨,發出了一聲極短極尖的聲音。然後他的左手——褪到小臂的黑色,猛地從褪去的地方重新湧了回來。不是從手臂內部湧出來的,是從石板表面湧上來的。那些嵌進石面凹坑的黑色粉末,在他喉嚨裡那一聲尖響的召喚下,從石板上浮起來,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一粒一粒重新附著到他的指尖。

第十二筆,捺。手指落下去,從“木”字的右上方向右下方斜斜拉出。捺畫的末端,手指停住了。黑色剛好用完。指尖最後一點黑,滲進捺畫收筆的那個頓點裡,像一滴墨落進清水,晃了晃,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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