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
“紅白撞”。
只寫了三個字。第三個字還差一個“丬”旁沒有寫。但他的手已經動不了了。左手的黑色全部用完,從指尖到肩膀,整條左臂恢復成正常的膚色。不是健康的正常,是“空了的”正常。皮膚鬆垮垮地掛在肌肉上,像一件大一號的衣服。肌肉也空了,血管癟著,骨頭在裡面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唇最後一次翕動。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村。”
然後他不動了。不是死了,是停了。像那五尊跪在採石場外面土路上的加速派成員,San值歸零之後停在原地,心跳還有,呼吸還有,但人沒有了。這個人的“沒有”更徹底一些。他把左手的黑全部寫進了字裡,把祂留在他體內的那一小部分,全部還了回去。
青石板上,“紅白撞”三個字,在偏殿的燭光裡靜靜躺著。“紅”字的血已經乾透了,變成深褐色,像鐵鏽。“白”字的血還在緩慢流動,逆著重力,從最後一挑往“紅”字的絞絲旁流。流到兩個字的交界處,停住了。像一條河,流著流著,忘了方向。
“撞”字不是用血寫的。是用祂寫的。黑色的筆畫,在燭光裡不反光,但每個筆畫的中心,有一條極細的紫線。不是畫上去的,是字自己長出來的。像樹幹裡的年輪,從中心往外,一圈一圈,紫得極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存在。
周明遠蹲在地上,左臂的鱗片尖刺全部朝向那三個字。不是攻擊的姿態,是“讀”。祂在他左臂裡,在讀石板上的字。讀得很慢,像剛識字的小孩,一個字一個字地,用手指點著,嘴唇跟著動。
“紅白撞。”周明遠把三個字念出來。唸到“撞”字的時候,他左眼的紫色瞳孔縮了一下。“不是撞,是‘撞煞’。道門有紅白撞煞的說法。紅事是婚禮,白事是葬禮。紅白相撞,是大凶。但這是活人的講究。祂的字典裡,沒有兇吉。”
他用黑色的左手食指點了一下“撞”字的起筆。點下去的瞬間,那個字裡的紫線全部亮了一瞬。不是被啟用,是“認出了”。像狗聞到了主人的氣味。
“祂認得這個字。這個字是祂寫的。”
地上的人已經不能回答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的碎片不再移動,但虹膜的顏色在慢慢變。從深棕色,變成極淡的紫。不是周明遠左眼那種活的紫,是褪色的紫。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紫色衣服,洗了又洗,曬了又曬,最後褪成幾乎看不出曾經是紫色的白。
老趙從偏殿門口走進來。他右腳的灰白色皮膚踩在青石板上,經過地上那人身邊的時候,蹲下來,伸手把那片還連著一絲皮的指甲蓋按回去。按在甲床上,用手指壓住,壓了很久。鬆開的時候,指甲蓋留在了原處。不是長回去了,是血肉的黏性暫時吸住了。
“他叫孫德勝。”老趙把地上那人的眼皮抹下來。抹了兩次才合上——第一次抹下去,眼皮又彈起來,像他不肯閉眼。第二次老趙用了力,手指按在眼皮上,感覺到眼球在指腹下還有溫度。“真理會江西分壇的人。老周守龍虎山,他守紅白撞煞村。他是第二個守殿人。”
老趙從孫德勝的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塊木牌。不是樟木,是杉木,輕得多,邊緣沒有磨過,鋸口還留著毛刺。正面刻著“孫”,背面刻著日期。一九七一年。
“紅白撞煞村的降臨點,一九七一年啟用的。他守了五十多年。”老趙把木牌放在“紅白撞”三個字旁邊。杉木牌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輕,像一片樹葉。“你們在山腳銀杏樹下畫圈的時候,他就在路上了。從紅白村到龍虎山,走山路,兩天一夜。他走到分壇院門口的時候,左手的黑色褪到了手腕。”
周明遠把孫德勝的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還在,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線在掌心交匯的地方,有一個疤。不是香燙的,是刀割的。十字形,橫一刀豎一刀,疤痕凸起,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不是舊傷,是新傷疊在新傷上,割了又割,同一個位置,割了幾十年。
“守殿人的記號。”周明遠把自己的左手掌心翻上來。香疤的位置,黑色的鱗片覆蓋了大半,只剩中心那一點燙痕還露著。“我是燙的,他是割的。方法不一樣,位置一樣。掌心中央,握東西的時候剛好被拇指按住的位置。”
他把孫德勝的左手輕輕放回身側。放下去的時候,那條手臂的重量,輕得不正常。不是瘦,是空了。祂離開了。被孫德勝用五十多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身體裡,寫進了紅白撞煞村的某一個地方。寫在哪裡,不知道。但“撞”字裡的紫線,在燭光裡微微起伏,像一條極細的、還在呼吸的血管。
“他畫這三個字,不是告訴我們地名。”老周從洞口走上來。第四根蠟燭燒到底了,燭淚淌滿了他的手背,舊殼外面裹著新殼,厚得像一隻蠟做的手套。他把熄滅的燭芯從蠟油裡拔出來,芯尖上最後一縷青煙在偏殿的空氣裡散了。“是告訴我們,紅白撞煞村的祂,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守了五十多年,守到祂離開。祂離開之後,他左手就空了。空了之後,他走到這裡,把最後一點祂——寫進‘撞’字裡的那一點——還給了你。”
地上,青石板上的三個字,在燭光裡安靜著。“撞”字裡的紫線,從起筆蔓延到收筆,從收筆蔓延到“白”字逆流而來的血線裡,從血線蔓延到“紅”字乾涸的鐵鏽色筆畫裡。三個字被一根極細的紫線穿在一起,像三片樹葉被同一根葉脈連著。
汙染值:30.0%。穩定。祂沒有漲,也沒有降。只是“收下了”。像一個離家很久的人,收到了一封從故鄉輾轉寄來的信。信封磨破了,郵票掉了,收信人的名字被雨水洇得模糊。但拆開之後,裡面的字跡,認得。
“七處降臨點。”老趙把孫德勝的木牌拿起來,跟老周的樟木牌並排放在洞口邊緣。兩塊木牌,兩塊日期。一九九八,一九七一。“第三處,特別觀察室,第六容器。第四處,福建石板。第五處,黃河青銅棺。第六處,龍虎山竹林,第四容器。第七處,你。”
他把木牌排成一排。中間缺了三塊。第一處,第二處,第五處。
“還有三處的守殿人,在路上。”
偏殿窗外,龍虎山的山影從青灰變成了青白。天快亮了。孫德勝躺在地上,眼皮被老趙抹下來之後沒有再彈起,指甲蓋還粘在甲床上,連著一絲皮的已經不動了。他畫完“撞”字的那根左手食指,指腹上,黑色的粉末全部嵌進了石板的筆畫裡,指頭恢復了正常的膚色。那種空了的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