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20章 守一(1)

作者:槿落星遙·9天前

說完“你是唯一能選的人”之後,在墳前坐了很久。不是沉思,不是發呆,是那種累極了之後、什麼都不想、只是讓身體陷進泥土裡的坐法。他右腳的布條已經洇透了五層,黑色的汗漬在布面上結成了一層硬殼,硬殼隨著他腳掌的微微活動不斷裂開新的細紋,像乾涸的河床。他把解放鞋脫下來,鞋窠裡積著一小汪黑水,他把黑水倒在墳前的泥土上,泥土吱吱地吸進去,表面鼓起一層極細的泡沫,然後破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汙染值多少了?”他沒抬頭,聲音悶在膝蓋裡。

“30.3%。”

“漲了零點幾?”

“從井口村到現在,漲了0.2。”

老趙從膝蓋上抬起頭。碎成幾十片的瞳孔在竹林的暗光裡緩緩移動,黑色碎塊聚攏,散開,再聚攏,像在撥算盤珠子。“三十是個坎。過了三十,每一分每一釐都是它自己在長。你不動,它長。你動,它長得更快。像滾下坡的雪球,不滾也化,滾了更大。”他把右腳纏著的布條一層一層解開,最裡層貼著皮膚的那層揭下來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不是布撕裂,是皮膚跟布長在一起的細絲被扯斷。那種細絲是半透明的,在空氣裡暴露一瞬就化成水了。

他右腳的腳掌整個是黑的,跟左手不同。左手是吸收光線的、光滑的、長滿細鱗的黑,右腳是炭黑色的、粗糙的、像被火燻過千百遍的黑。腳趾甲還在,但變成了半透明的暗黃,像琥珀,能隱約看見甲床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極緩慢地流動。他活動了一下腳趾,五根腳趾的彎曲弧度不完全同步——不是神經損傷,是每根腳趾裡流的東西有自己的節奏。

“你師傅教過你‘守一’嗎?”

這個詞從老趙嘴裡說出來,懷裡的沉香木牌微微熱了一下。師祖那塊。“守一”兩個字刻得很淺,像刻的人力氣不夠了。師傅那塊刻的是“龍虎”。兩塊木牌貼著胸口,一塊涼一塊溫。

“教過。沒說是守一,只說是‘收住念頭’。”

“怎麼教的?”

我閉上眼睛。竹林的風穿過竹葉,嘩嘩響。墳前香爐裡的香灰被風吹起一小撮,落在我的手背上。

“丹房。冬天。炭火燒得很旺。師傅坐在藤椅裡,我坐在蒲團上。他讓我閉上眼睛,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十,重新數。我數到第五遍的時候,他說:不要數了。數的是誰?我說:是我。他說:那個‘我’是誰?我說不上來。他說:守著的那個,就是‘一’。”

老趙沒有接話。他把右腳纏好新布條,一層,兩層,三層。纏到第五層的時候停住了。

“第六容器在異常管理局特別觀察室待了三年。三年裡,他唯一拒絕配合的測試就是‘守一’。不是不教,是不教給異常管理局的人。”他用力勒緊繃帶,黑色的汗漬從布條邊緣擠出來,他把擠出來的黑汗用手指抹掉,手指尖又染黑了。“他說,守一不是功法,是‘住法’。功法是練出來的,住法是住進去的。人能練功,不能練住。你跟祂擠在同一間牢房裡,擠了多久?”

從飛昇那天算起,十幾天。但不算那些。從師傅教我數呼吸開始——十五年。

“十五年。”老趙把染黑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第六容器擠了三十年。他住進去了。你師傅擠了十五年。他也住進去了。你呢?”

竹林裡,風忽然停了。竹葉不再嘩嘩響,竹竿不再互相撞擊。整個竹林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墳前香爐裡香灰冷卻的極細微的碎裂聲。

“我不知道怎麼住進去。祂在的地方,我進不去。”

“你不是進不去。”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草和泥土。解放鞋的鞋頭張著口,新纏的布條從鞋口露出來,白色的,在暗色的腳面上很扎眼。“你是一直住在裡面。從你師傅教你數呼吸那天起,你就在裡面了。只是你不知道。你以為你在外面,祂在裡面。其實你們都在裡面。牢房是同一間,牆是同一面,你蹲在這頭,祂蹲在那頭。”

他從耳朵上取下那根一直沒點的煙,叼在嘴上,沒有點,只是叼著。濾嘴被唾液洇溼了,紙卷鬆了,菸絲從埠漏出幾粒,落在他的下巴上,他沒有撣。

“守一不是把祂趕出去,是轉過頭,看著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法衣下面的弧度比井口村的時候又大了幾分。隔著衣服能看見皮膚表面那些符籙似的紋路,在竹林的暗光裡隱隱發紫。

“看著祂,然後呢?”

“什麼都不做。只是看。像蹲在螞蟻窩邊上的小孩,看蟻后出巢。不是想抓它,就是想看看它長什麼樣。”

老趙蹲下來,把煙從嘴上取下來,倒過來,用濾嘴那一端點了一下墳前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紫色粉末,是剛才從竹竿上落下來的。粉末沾在濾嘴上,他把煙重新叼起來。

“第六容器在意識深處築牆,用的是守一。第四容器把祂請進替身,用的也是守一。不是同一種守一。第六容器的守一是牆,把自己和祂隔開。第四容器的守一是門,把祂請出去。你的守一——”他抬起頭,碎成幾十片的瞳孔看著我。“你師傅沒有教完。”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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