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29章 去.(1)

作者:槿落星遙·13小時前

老趙合上掌心之後,偏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不是沒人說話的安靜,是話都說完了、剩下的事情該動手了的安靜。孫德勝躺在地上,眼皮合著,指甲蓋粘在甲床上,左手空了的皮膚鬆垮垮地搭在青石板上。他畫的三個字“紅白撞”在晨光裡已經完全乾了,“紅”字的血凝成褐色,“白”字的血不再逆流,“撞”字裡的紫線也暗下去了。不是消失了,是“睡著了”。像一根極細的血管,裡面的液體還在,只是不再流動,等著下一次心跳。

我從床板邊站起來。左小腿的紫色皮膚底下,祂也安靜著。從地底棺材旁上來之後,汙染值一直停在30.0%,沒有漲過。不是壓住了,是它在等。等我把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收回來的東西都收回來。等第四容器的三份魂完全合攏,等六處降臨點的祂全部匯合到這口棺材底下。等所有散落的東西都回到原處。然後它才會動。像一個坐在車站候車室裡的人,把行李放在膝蓋上,等著檢票口的燈亮起來。燈不亮,他就不起身。

“紅白撞煞村。”我把法衣的下襬從腰帶裡抽出來,拍了拍在上面沾了一夜的泥土和燭淚。“從這裡過去,走山路,兩天一夜。”

周明遠從孫德勝身邊站起來。他左臂的鱗片在說出“兩天一夜”的時候全部平貼下去,不是恐懼,是“知道了”。祂在他左臂裡,也知道那個地方。紅白村那口棺材,跟龍虎山這口是同一口,扣住的是同一塊逆界的土地。祂被分成了七份,紅白村的那一份,是第四容器的觸覺。她把全身的觸覺抽出來,封進了那口棺材裡,封了一千年。現在觸覺開始往龍虎山移動了。不是祂自己移動,是被她收回去。像把散落在外的針線,一件一件收回針線籃裡。

“我跟你去。”周明遠把左臂的袖子放下來,遮住平貼的鱗片。袖子落下去的時候,肘彎裡那一片曾經翹起的鱗片已經完全合上了,布料平順地貼在手臂上,看不出底下有任何東西。“紅白村那口棺材,需要有人重新合上。孫德勝守了五十多年,現在他守完了。棺材不能空著。”

老周從洞口邊緣站起來。左腿的衰敗讓他起身的動作又慢了半拍,手撐住石板的時候,燭淚殼在他手背上全部碎了。不是裂開,是碎了。第五根蠟燭燒盡之後他沒有再換,手背上積了五層燭淚,厚得像一隻蠟做的手套。現在手套碎了,碎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孫德勝畫的“撞”字旁邊,每一片碎片裡都封著一小截燭芯燒過的黑。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進口袋裡。動作很慢,像在撿一樣以後還用得著的東西。

“你們去。我守這裡。”他把口袋按了按,碎片在布料底下發出極細微的磕碰聲。“棺材底下的‘一’字,從你們下山之後就沒有再亮過。它在等你們回來。不是等你們開棺,是等你們把紅白村的那份觸覺帶回來。帶回來之後,第四容器的三份魂就齊了兩份。眼淚在山神廟,觸覺在紅白村。最後一份是血,在這口棺材裡。”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洞口。地底的六種光,從洞口邊緣漏上來,在偏殿的晨光裡顯得極淡,像隔著很厚很厚的水看見的燈。六尊泥塑,六樣遺物,六個容器把自己最核心的那一點人的東西留在了棺材周圍。現在他們守著棺材,守著地底那個不再亮的“一”字。等第七容器把紅白村的那一份也帶回來。

老趙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他蹲在孫德勝身邊,把孫德勝左手那根指甲劈裂的食指輕輕拿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指甲從中間劈成了兩半,一半留在手指上,一半粘在石板的血線裡。他把留在手指上的那一半仔細按回甲床,從衝鋒衣口袋裡摸出一小卷醫用膠布,撕下一截,纏在指尖上。纏得不緊不松,剛好讓指甲蓋固定在原處,又不會壓迫甲床。纏好之後,他把孫德勝的左手放回身側。那條手臂的重量,輕得像一截曬乾了的絲瓜瓤。

“我不去。”老趙把膠布卷收回口袋。“紅白村,我去過了。一九七一年秋天,住了三個月。廟門開了,棺材摸了,第三個‘人’字碰了。她把觸覺分了一滴給我,讓我送到龍虎山。我送到了。送到了之後,就不用再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偏殿門口。門外的銀杏樹,紫色青苔已經蔓延到門檻邊了。不是從樹根一路鋪過來的,是“跳”過來的。樹根處那一片最大的,門檻邊這一小叢是新的,中間隔著好幾尺乾乾淨淨的泥土。像一個人走路,走幾步,停一下,落下一小片東西。再走幾步,再停一下,再落下一小片。從銀杏樹走到偏殿門檻,落了十幾叢。每一叢都是極淡的紫色,半透明,像被風吹亂的頭髮。

“她走到這裡了。”老趙低頭看著門檻邊那一小叢紫色青苔。“不是全部,是觸覺的最前端。像頭髮梢,先探到這裡,後面的還在路上。你們往紅白村走,她往龍虎山走。你們會在路上遇到。”

他轉過身,碎成幾十片的瞳孔在晨光裡全部聚在虹膜中央,像一個完整的圓。圓中央,那個極緩慢轉動的東西,停了。

“遇到的時候,不要碰。讓她走。她走了一千年,知道路。”

我走出偏殿。院子裡的石板縫裡,也長出了紫色青苔。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線一線的。從院門到偏殿門口,從偏殿到正殿,從正殿到後山的方向。像有人用極細的紫色毛筆,在石板縫隙裡畫了一條線。線從院門外延伸進來,穿過院子,穿過偏殿,消失在洞口下面。她走過這裡。不是現在,是很早以前。一千年以前,她把自己分成三份的時候,觸覺這一份,就是從這條路走出去的。從龍虎山走到紅白村,走了一千年。現在她沿著原路走回來,每一寸石板縫裡,都留下了一線極淡的紫色。

我跟周明遠一前一後走出院門。老趙沒有送出來,他留在偏殿裡,蹲在孫德勝身邊,把那些從手背上碎落的燭淚碎片一片一片撿進孫德勝的口袋裡。不是放錯了,是故意的。燭淚裡封著老周守殿的時間,孫德勝守紅白村的時間,兩種時間裝進同一個口袋。

院門外,銀杏樹的紫色青苔在晨光裡輕輕晃動。不是風吹的,是她在呼吸。很慢很慢的呼吸,一千年一息。吸進去的時候,紫色淡一點;撥出來的時候,紫色濃一點。我在樹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樹根處那一叢紫色旁邊繞過去,沒有碰。

下山的路還是那條路。石階上,周明遠左腳落地時的悶響已經完全消失了。祂從他左臂退回了原來的位置,或者只是安靜了。他的左臂垂在身側,袖子遮著鱗片,走路的時候左臂擺動幅度比右臂小一點。不是不能擺,是祂在裡面,睡得淺,怕晃醒了。

走到山腳銀杏樹的時候,我停住了。不是累了,是左小腿深處那個極微弱的跳動,在經過銀杏樹的時候,忽然換了一個節奏。之前是跟我的心跳同一個節奏,現在變成了另一個節奏。更慢,更沉,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極慢極慢的速度,敲一面極大極大的鼓。隔很久,才敲一下。

她在紅白村方向。觸覺的最前端,已經走到半路了。我的左小腿感覺到了她。不是祂感覺到了她,是我感覺到了。祂和我套在一起之後,她的觸覺從紅白村往龍虎山移動,每走近一里,我左小腿深處那個跳動就慢一分。不是變弱了,是變沉了。像兩個人往同一個方向走,越走越近,腳步聲越來越重疊。

“她走到哪裡了。”周明遠問。

“過了石橋村。往採石場方向。”

“你感覺得到?”

“左小腿感覺得到。不是祂,是我。祂和我套在一起之後,她的觸覺——第四容器抽出來封在紅白村的那份觸覺——也把我和祂當成同一個人了。她在往我們這邊走。不是來找祂的,是來找人的。找跟她一樣,肚子裡懷著不該懷的東西,手裡握著‘一’和‘人’的符文,往她走過一千年的路上走的人。”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山風從龍虎山頂灌下來,沿著石階一路俯衝,把他左臂的袖子吹得貼緊皮膚。鱗片的輪廓在布料底下顯出來,平貼著,像鎖子甲。

“她分出去三份魂。眼淚在山神廟,等。觸覺在紅白村,走。血在棺材裡,記。三份魂,三個動作。等的人不動,走的人不停,記的人不說話。現在觸覺往回走了,眼淚還在山神廟等嗎。”

“不知道。但山神廟的門,我走的時候自己關上了。”

“那就是不等了。”周明遠把左臂的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鱗片平貼著,尖刺全部收回去了,但鱗片本身比昨天厚了一層。不是長大了,是“密”了。一片挨著一片,像魚鱗疊著魚鱗。“不等了,就會往這邊走。眼淚從山神廟出發,觸覺從紅白村出發,血本來就在棺材裡。三份魂,三個方向,往同一個點走。那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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