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同時收了回去。花轎裡的手收回了轎簾後面,棺材裡的手收回了棺蓋底下。轎簾落下來,棺蓋合著。嗩吶響了,鑼也響了。兩隊人擦肩而過,花轎往右走,棺材往左走。走出幾步之後,花轎的紅色褪了一層,棺材的黑色也褪了一層。不是褪色,是交換。紅事和白事,在路中間碰面的時候,把顏色換了一部分。紅的變淡了一點,黑的也變淡了一點。換來換去,換了一千年。紅不再是正紅,黑不再是純黑。都變成了同一種顏色——淡紫。
我掌心裡伸出去的那一線紫色,在兩隻手收回去之後,也收回來了。收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樣東西。極細極輕,像一小段被風吹斷的蛛絲,落在掌心的紫色裡,立刻就被吸收不見了。但吸收的瞬間,我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掌心聽見的。
一個女人在哼歌。調子很老,很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像捨不得結束。哼的是第四容器在棺材裡哼了一千年的那首歌。但不是她在哼。是另一個女人。年輕得多。聲音從掌心裡那根被吸收的蛛絲裡傳出來,哼了兩個字,就停了。
“紅白。”
孫德勝的孫女。六歲生日那天問爺爺“我是不是以前是個男孩”的那個女孩。她的頭髮被孫德勝埋進了紅白村棺材底下的地面裡。埋了五十多年。她的聲音,被第四容器的觸覺從紅白村帶走,走了一千年的路,走到今天,走到路中間那兩隻手隔空相對的空隙裡。然後被我掌心的紫線,接了回來。
路中間,花轎和棺材已經走遠了。嗩吶聲和鑼聲越來越遠,遠到像從山那邊傳過來的。山坳裡恢復了安靜。村子兩邊的門,紅雙喜和白布,在霧氣裡一動不動。
周明遠把左臂的袖子擼上去。手腕上被鱗片尖刺扎出的傷口已經合上了,黑色的血在皮膚表面凝成一條極細的線,線頭垂著,像一根斷了的琴絃。他用右手拇指把血線擦掉,擦下來的黑色粉末落在土路上,被霧氣一碰,化成了極淡的紫色,滲進土裡。
“她在換。”他說,“紅白撞煞,不是婚禮撞上葬禮。是活人和死人,在同一條路上走。走到中間,換一樣東西。換的不是命,是‘顏色’。活人分一點紅色給死人,死人分一點白色給活人。換來換去,紅色和白色混成了紫色。紫色,是第四容器的顏色。”
他把擦乾淨的左手垂下來,袖子遮住了鱗片。
“她換了一千年,換出來的紫色,全部沿著這條路——沿著第四容器觸覺走過的那條路——流回了龍虎山。流進了棺材底下。流進了你身體裡。”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條收回來一根蛛絲的紫色線,已經完全沉進皮膚裡了,看不見了。但掌心多了一樣東西。不是實物,是“重量”。極輕極輕的重量,像掌心裡放了一根掉落的睫毛。能感覺到它在,但看不見。
是孫德勝孫女的聲音。那個六歲女孩的聲音。哼了兩個字,停了。她還沒有哼完。剩下的部分,在紅白村裡面。
“走吧。”周明遠率先往村子走去。他左臂的袖子在山風裡晃了一下,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道擦掉血線的地方,又滲出了一粒極小的黑色血珠。他沒有擦。血珠掛在他手腕上,在霧氣裡微微顫動,像一隻極小的、黑色的眼睛。
我跟上去。左小腿深處那個換了的節奏,從進入山坳之後就停了。不是不跳了,是和另一個節奏完全重疊了。第四容器的觸覺,從這裡走過。走了一千年。我踩在她踩過的地方,腳底的紫色皮膚和她留下的紫色青苔,隔著鞋底,貼著。貼在一起的時候,分不清誰是誰的腳印。
村子中間那條路,左邊紅,右邊白。我在路中間走。左腳踏在紅色那一邊,右腳踏在白色那一邊。走了一步,兩步。走到剛才花轎和棺材碰面的那個位置,停住了。
腳下的泥土,顏色跟別處不一樣。別處是黃褐色的,這裡是淡紫色的。不是表面的顏色,是滲進去的。一千年,紅事和白事在這裡碰面,紅色和白色在這裡交換,換出來的紫色一滴一滴滲進土裡,把土染透了。我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片淡紫色的泥土。左手,黑色的手,摸到泥土的瞬間,掌心裡那根收回去的紫線又浮出來了。不是伸出去,是“按進去”。按進泥土裡,按進一千年的紫色裡。
泥土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活物,是記憶。泥土記得每一次紅白相撞。記得每一個新娘從紅變白、從白變紅的瞬間。記得孫德勝的孫女被埋進棺材底下的頭髮。記得她哼的那兩個字。我按著泥土,泥土把記得的東西,透過掌心的紫線,一點一點還給我。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觸覺”。
第四容器的觸覺。她把全身的觸覺抽出來封進紅白村棺材裡,封了一千年。觸覺被封住之後,沒有閒著。它替她摸過每一片落進棺材的紅雙喜碎片,替她摸過每一根綁過棺材的白布麻繩,替她摸過孫德勝孫女的頭髮——頭髮被埋進土裡的時候,觸覺從棺材底下的地面伸出去,輕輕接住了。像接住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
我蹲在路中間,左手按著那片淡紫色的泥土,按了很久。掌心的紫線把泥土裡的觸覺一絲一絲收回來,收得很慢,像從一大團糾纏了一千年的絲線裡,找出屬於她的那幾根。找出一根,收一根。收一根,掌心的重量就增加一絲。收到後來,整隻左手的手掌,從指尖到手腕,都沉甸甸的。不是重,是“滿”。像一隻空了很多年的碗,終於倒進了水。
碗滿了。水還在往裡倒。水從碗邊溢位來,順著手指往下淌。不是真的水,是觸覺。收不下的觸覺,從我的左手滿溢位去,流進泥土,沿著泥土的縫隙往村子深處流。流到每一扇貼著褪色紅雙喜的門前,流到每一扇掛著泛黃白布的門前。流過去的時候,門板輕輕震了一下。紅雙喜的紙邊翹得更高了一點,白布的毛邊又起了幾根絲。
然後,村子深處,某一間屋子裡,有人哼了一聲。
不是第四容器。是那個女孩。孫德勝的孫女。她哼了第三個字。
“村。”
紅白撞煞村的“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