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31章 紅白.(1)

作者:槿落星遙·6小時前

離開涼亭的時候,天還沒亮。周明遠靠在柱子上醒過來,左臂的鱗片在他睜眼之前就全部豎起來了——不是警惕,是“知道”。祂在他左臂裡,比他自己更早感知到紅白村的方向。像一根埋在土裡的根,感知到了水的方向,不等葉子醒來,自己先往那邊伸了一寸。

我們沒有吃早飯。亭子裡沒有東西可吃,懷裡也沒有乾糧。從龍虎山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了身上穿的,和身體裡住的。周明遠把左臂的袖子放下來,遮住豎起的鱗片。布料落下去的時候被鱗片尖刺掛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呲啦聲,他沒有低頭看,只是把袖口往上提了提,蓋住手腕。

路從亭子往下,先下後上。下到底是一條溪,溪水很淺,淺到蓋不住腳面。水底的石頭上長著青苔,青苔的顏色在星光裡看不清,但踩上去的觸感是溫的。不是太陽曬熱的溫,是“活著”的溫。像踩在另一層皮膚上。周明遠走在前面,解放鞋踩進水裡,青苔從他鞋底滑開,等他抬起腳,又慢慢合攏。我踩著他踩過的地方走,青苔合攏的速度比我邁步的速度慢一點,剛好能看見石頭表面那層極薄的、半透明的東西慢慢收攏的樣子。像眼皮。

過了溪,路開始往上。這邊的山勢比來的時候陡,石板路被水沖斷了,只剩土路。土路很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懸崖不深,但霧氣從谷底漫上來,把深度變成了未知。霧氣是灰白色的,在星光裡像沒兌勻的米湯,貼著崖壁慢慢往上爬。爬得很慢,慢到盯著看的時候覺得它根本沒動,但低頭繫個鞋帶的工夫,再抬頭,它已經爬到腳邊了。

走到天矇矇亮的時候,霧氣爬到了路面上。不是從懸崖那邊漫過來的,是從路面本身的泥土裡滲出來的。土路表面,每一道乾裂的縫隙裡,都在往外冒極細的白霧。像整座山在呼吸。吐出來的氣是灰白色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淡”。淡到幾乎聞不到,但聞到之後,鼻腔裡會留很久。像燒過的紙錢,灰燼被雨水淋溼,又被太陽曬乾,反覆很多次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點幾乎不是味道的味道。

周明遠停下來,左臂的鱗片在袖子底下全部轉向同一個方向。不是朝前,是朝左。左側是山壁,山壁上長滿了蕨類,蕨葉是深綠色的,葉背的孢子囊是褐色的。霧氣從路面滲出來,貼著山壁往上飄,飄過蕨葉的時候,葉片微微顫動。不是被風吹的,是霧氣的溫度比空氣高一點,蕨葉被溫熱的氣流拂過,像被一隻手輕輕撥了一下。

“到了。”他說。

山壁上的蕨類叢裡,有一條縫。不是天然的巖縫,是人鑿的。縫寬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過去,縫壁上留著鑿子的痕跡,一道一道,斜著往上。鑿痕里長著極細的紫色青苔,跟龍虎山銀杏樹根部長的那種一樣。第四容器的觸覺走過這裡。不是從縫裡走過去的,是從鑿痕裡。她把觸覺分成極細極細的絲,嵌進石頭的傷口裡,沿著鑿痕一路往前走。石頭被鑿開的時候是疼的,疼過的地方留下了空腔。她把觸覺填進去,填了一千年,石頭的傷口就變成了她的路。

周明遠側身擠進石縫。我跟著擠進去。石縫很窄,胸背都貼著石壁,能感覺到鑿痕的起伏。鑿子斜著往上鑿的時候,每一鑿的收尾處都有一小塊石頭崩掉了,留下淺淺的凹坑。我的左手——黑色的那隻——經過其中一個凹坑的時候,掌心的鱗片忽然全部豎了起來。不是祂在動,是她在動。凹坑裡,那根極細的紫色青苔,在我掌心經過的瞬間,輕輕碰了一下鱗片的邊緣。很輕。像一個人的小指,勾了一下另一個人的小指。然後鬆開了。

石縫走到頭,豁然開朗。

是一個山坳。不大,四面環山,像一隻碗的碗底。山坳裡有一個村子,村子正中央有一條路,把村子分成兩半。路的左邊,每一戶人家的門上都貼著紅雙喜。不是新貼的,是貼了很久的。紅紙褪成了淡粉色,漿糊乾透了,紙邊翹起來,被風吹得輕輕拍著門板。路的右邊,每一戶人家的門上都掛著白布。也不是新掛的,白布被雨水淋過,被太陽曬過,泛著黃,布邊起了毛,垂在門框兩側,一動不動。

路上沒有人。但路的兩端,同時有聲音傳過來。

左端,村子入口的方向,傳來嗩吶聲。不是喜慶的那種吹法,是拖長音的、一個音一個音往外吐的吹法。每一個音都吹到一口氣用盡,然後換氣,再吹下一個音。音和音之間的空隙很長,長到能聽見吹嗩吶的人換氣時喉嚨裡的那一聲輕響。右端,村子出口的方向,傳來鑼聲。不是送葬的那種敲法,是極慢極慢的、隔很久才敲一下的敲法。鑼槌落在鑼面上,聲音盪開,盪到山壁上,山壁把聲音彈回來。彈回來的聲音和下一個敲出去的聲音在半路上撞在一起,互相抵消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變了形。像一個人在山那邊哭,哭聲被山體擋了一下,傳過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哭聲了,是哭聲的影子。

紅事和白事。同時。同一條路的兩端。往中間走。

周明遠左臂的鱗片全部豎起來了。不是朝外,是朝裡。鱗片的尖刺從袖口露出來,扎進他自己的手腕。黑色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掌心的香疤被鱗片覆蓋了大半,只剩中心那一點燙痕還露著。祂在他左臂裡,看見了這條路。不是恐懼,是“認出來了”。紅白撞煞,不是婚禮撞上葬禮,是同一件事。紅事和白事,辦的是同一個人。新娘和新娘。活著的新娘從路左端走進來,死了的新娘從路右端走出去。走到路中間,兩個人碰面。碰面的時候,嗩吶和鑼同時停。

然後換。活著的新娘接過白布,死了的新娘接過紅雙喜。活著的往右走,死了的往左走。走過去之後,活著的就死了,死了的就活了。然後下一對。紅事和白事,辦的是同一件事——換。把活人換成死人,把死人換成活人,換來換去,換了一千年。換到後來,分不清誰是活人誰是死人,分不清誰是新娘誰是新娘。只知道走到路中間,要換一樣東西。

“她在換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周明遠沒有回答。他左臂的鱗片尖刺扎得更深了,黑色的血從手腕流下來,滴在土路上。血滴落的地方,泥土的顏色變深了一瞬,然後恢復了。不是被吸收了,是泥土自己把顏色調回去了。像拒絕。

嗩吶聲和鑼聲越來越近。路的左端,出現了一隊人。穿紅衣,抬著花轎。花轎是大紅的,轎簾垂著,轎杆是竹子的,壓彎了,吱呀吱呀響。抬轎的人走得極慢,每一步落地,轎杆就彎一下,吱呀一聲。吱呀聲和嗩吶聲不在同一個拍子上,各走各的,像兩個人在同一條路上走,但去的不是同一個地方。

路的右端,也出現了一隊人。穿白衣,抬著棺材。棺材是黑的,沒有底——不,有底。這口棺材有底。跟龍虎山那口不一樣。棺蓋合著,棺身上綁著麻繩,麻繩是新的,白得刺眼。抬棺的人也走得極慢,每一步落地,麻繩就繃緊一下,發出極細微的嘎嘎聲。棺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活物,是“重量”。重量在棺材內部極緩慢地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碰到棺壁,停一下,再移回來。

兩隊在路中間碰面了。嗩吶停了。鑼停了。

轎簾掀開。棺蓋沒有開。

花轎裡伸出一隻手。紅的。不是穿著紅衣服,是皮膚本身就是紅的。像紅布條褪成淡粉之後,又被血重新染了一遍。那隻手朝棺材伸過去,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上。不是討東西,是給東西。

棺材裡也伸出一隻手。白的。不是皮膚白,是真的白。白得像紙,白得像漿糊乾透之後留在門板上的那層薄膜。那隻手朝花轎伸過來,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下。不是接東西,是放東西。

兩隻手在路中間,掌心對著掌心,隔著一掌的距離。沒有碰到。

但我的左手,在它們隔空相對的那一刻,掌心忽然自己張開了。黑色的鱗片全部豎起,掌心的紫色最深的地方,那條從腳踝一路上來的紫線,從掌心正中浮出來。不是浮到皮膚表面,是浮到空氣中。極細的一線紫色,從我的掌心伸出去,伸向路中間那兩隻手。它沒有碰任何一隻手。它只是伸到了兩隻手中間的那個空隙裡。然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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