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40章 臉.(1)

作者:槿落星遙·7天前

從祠堂出來,溪床對岸的松林在午後陽光裡靜默著。松針尖上的紫線淡得幾乎看不見,但扎進皮膚的時候,還是會讓被扎的地方在以後每一次碰到松針時微微麻一下。周明遠走在前面,左臂的鱗片吸飽了祠堂泥塑吐出的那團紫光之後,表面那層“盈”始終沒有消退,像滿月前一夜的月亮,差一絲就圓。差的那一絲是什麼,祂不說,我也不知道。

穿過鬆林,路開始往上。不是來時的路——來的時候從涼亭下到溪床,是往下。現在從溪床往上走,坡度比來時長了一倍。土路被雨水衝出深深的溝壑,溝壑里長著矮矮的蕨類,蕨葉的背面,孢子囊是紫色的。不是成熟後自然的褐紫色,是被觸覺染過的那種紫。每一粒孢子囊的尖端都有一條極細的紫線,風吹過的時候,紫線從孢子囊上飄起來,像被輕輕拔起的針,飄不遠,落回蕨葉上,重新長回去。它們在等。等風夠大的那一天,等紫線被吹斷,吹到山外面去。吹到從來沒長過蕨類的地方,落進土裡,長出一株紫色的蕨。

她還在種。

從紅白村棺材裡流出來之後,第四容器的觸覺就一直在種。種狗尾草,種松針,種鵝卵石,種祠堂泥塑空白的臉。現在種到了蕨類的孢子囊裡。她把一千年的紫色分成無數份,種進無數種東西里。不是為自己,是為後來的人。後來的人走過這條路,鞋底沾上孢子,帶到別處。孢子落地,長出的蕨葉背面,就有一條紫線。那個人不會知道。他只會在某一天,經過某片蕨類叢的時候,手指被蕨葉邊緣的鋸齒劃了一下。不疼,但劃破的地方,以後每一次碰到蕨葉都會微微麻一下。像被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用小指勾了一下手指。

走到坡頂,路平了。平路盡頭,是一堵牆。不是石頭砌的,不是夯土築的,是“長”出來的。兩棵老槐樹,樹幹相距一丈,枝條在空中交纏在一起,交纏了很多年,纏成了一堵牆的形狀。枝條之間密不透風,只有正中間,有一個洞。洞的大小剛好容一個人彎腰鑽過去。洞的邊緣,枝條的斷口處,不是木質的新鮮顏色,是“舊”的。被鑽過無數次,斷口被人的衣服、皮膚、頭髮磨光滑了,磨出了包漿。包漿是淡紫色的。

周明遠彎腰鑽過去。我跟著。洞口很窄,彎腰的時候,後背擦著上方的枝條。枝條表面那一層淡紫色的包漿,在我後背擦過的瞬間微微熱了一下。不是體溫,是“記”。她記得每一個從這條路上走過的人。記得他們後背的溫度,記得他們衣服的質地,記得他們鑽洞時彎腰的弧度。記了一千年。現在第七容器鑽過去了,她把記住的溫度裡,加上了我這一份。

洞那邊,是村子。

但不是紅白村。

村子建在山坳裡,四面環山,跟紅白村一樣的地形。但村口沒有樟樹,沒有紅布條白布條,沒有那條左邊紅右邊白的路。只有一棵槐樹,槐樹下面有一口井。井欄是青石的,六角形,六個角被井繩磨出六道凹槽。跟井口村那口井一樣的形制,跟龍虎山山腳被封掉的那口井一樣的形制。三處降臨點,三口一樣的井。這口井,是第四處。或者是第一處。時間在這裡是亂的,分不清先後。

井邊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一個髻。她坐在井欄上,手裡握著一把梳子,慢慢地梳頭。梳子從髮根梳到髮梢,梳一下,把梳下來的落髮從梳齒間取下來,繞成一圈,套在左手食指上。食指上已經套了很多圈。落髮是銀白色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極淡的紫。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臉上全是皺紋。皺紋很深,從眼角放射出去,從嘴角彎下來,從額頭橫過去。每一道皺紋裡,都嵌著極細的紫色。不是染的,是“長”的。像樹根長進石縫,她的皺紋里長進了第四容器的觸覺。長了不知道多少年,把皺紋長成了紫色。

她看見我,梳頭的手停了。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老,比第四容器在棺材裡哼歌的聲音還老。但咬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圓,像含著一口水在說話,水沒嚥下去,也沒吐出來,就在口腔裡溫著。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她把梳子放在膝蓋上,把左手食指上套著的落髮圈取下來,放在井欄上。落髮在青石上散開,銀白色裡夾著紫,像月光照在紫藤花上。“你是第七個。鑰匙。”

她從井欄上站起來。個子很小,只到我胸口。站起來之後,她把藍布衫的下襬扯了扯,扯平了。然後轉過身,往村子裡走。走了兩步,回頭看我一眼。

“來。”

周明遠跟上去。我走在最後。村子裡的路是青石板鋪的,石板被踩了很多年,中間凹下去一道光滑的弧槽。跟石橋村的石橋一樣,跟龍虎山的石階一樣,跟紅白村中間那條路一樣。又是同一條路。七處降臨點,七條被腳磨出來的凹槽,最後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老人領著我們走到村子盡頭。盡頭是一座廟。青瓦灰牆,跟山神廟一樣的規制,跟紅白村廟一樣的規制。廟門虛掩著,門板上貼著兩張門神畫。秦瓊和尉遲恭。秦瓊的眼珠子正著,尉遲恭的眼珠子歪著,歪向廟裡。跟所有降臨點的廟門一模一樣。同一筆,同一個人畫的。孫德勝從龍虎山帶下來的門神,描了一路,貼了一路。把他記得的那兩張臉,貼在了七處降臨點每一處的廟門上。

老人推開門。門軸沒有聲音。不是上了油,是被觸覺浸透了。跟紅白村廟門一樣。第四容器的觸覺從棺材底下滲出來,沿著門框往上走,走進門軸的鑄鐵套裡,把鐵鏽替換成自己的絲。絲是極細極韌的,墊在鐵和鐵之間,一點聲音都沒有。

廟裡跟紅白村那座廟格局一樣。正殿,供臺。供臺上供著一尊神像。

不是泥塑。是木雕。一整塊樟木雕成的,半人高,雕的是一個盤腿坐著的人,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第四容器的坐姿。但木雕的臉——不是第四容器的臉。是我。

八歲剛到龍虎山的我。很小,很瘦,顴骨還沒長開,眼睛很大,裡面什麼都沒有。木雕把那裡面什麼都沒有的眼睛,雕出來了。不是神像那種慈悲的、俯瞰眾生的空,是“還沒被填進去”的空。像一隻空碗,還沒倒進水。

“這尊像,”老人走到供臺前,把手放在木雕的膝蓋上,“是你師傅刻的。”

師傅。張清和。龍虎山天師府第三十七代弟子。他在收我為徒之前,來過這裡。帶著鑿刀,帶著這塊樟木,一刀一刀,刻了這尊像。刻的是第七容器八歲的樣子。他沒見過我八歲的樣子,但他刻出來了。不是憑空想象的,是“被告訴的”。第四容器的觸覺,從紅白村棺材裡分出一絲,走地下的路,走到龍虎山,走進師傅的夢裡。在夢裡,她給他看了一隻左手。黑色的,鱗片從指尖排到手腕。那隻左手握著一支筆,在黃紙上畫了一道符。符頭三勾,符膽大將軍,符腳化煞。畫完之後,左手把符折起來,放在供臺上。然後夢醒了。

師傅醒來之後,左手掌心裡多了一條紫線。跟我的左手掌心那條一模一樣。只是更細,更淡。他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他帶著鑿刀和樟木,從龍虎山走到這裡。走了一年。每走一步,掌心的紫線就深一分。走到這座廟的時候,紫線已經深到幾乎黑。他在供臺前坐下,開始刻。刻了三年。把掌心的紫線,一刀一刀刻進樟木裡。刻完最後一刀,掌心的紫線消失了。不是收回去了,是“用完了”。他把第四容器的觸覺分給他的那一絲,全部刻進了木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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