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40章 臉.(2)

作者:槿落星遙·9天前

木紋深處,師傅刻的五官,開始往上浮。不是從木頭裡長出來,是“被叫出來了”。我左手掌心裡那條紫線,在站到供臺前的那一刻,自己浮了出來。紫線伸向木雕,碰到木雕交疊在腹部的雙手。碰到指尖的瞬間,十個指尖裡封著的十粒觸覺種子,同時醒了。

種子發芽的速度肉眼可見。從指尖開始,極細的紫絲從樟木的紋理裡鑽出來,像十根藤蔓,沿著手臂往上攀。攀過手腕,攀過小臂,攀過肘彎,攀到肩膀,匯成一股。然後從肩膀攀向脖子,從脖子攀向臉。紫絲爬到木雕臉上的時候,師傅刻的五官剛好從木紋深處浮到表面。紫絲和五官碰在一起。

木雕的臉開始變。

不是變成另一張臉,是“長”。從八歲的我,長到九歲,十歲,十一歲,十二歲——一年一年往上長。像樹一年長一圈年輪。紫絲每纏一圈,木雕的臉就長一歲。纏到第十五圈,木雕的臉長到了二十歲。飛昇那天的我。站在昇仙臺上,唸完被師傅改過的飛昇咒,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的那張臉。嘴角微張,眼睛睜著,瞳孔裡有一線極細的紫。

然後紫絲繼續纏。第十六圈。木雕的臉長到了二十一歲。現在的我。站在供臺前,左手掌心的紫線伸出去,碰著木雕的指尖。臉上很平靜。不是空的平靜,是“滿了”的平靜。像一碗水,滿到碗沿,再滿一絲就要溢位來。但沒溢。剛好滿。

紫絲停了。纏了十六圈,停在現在。

然後木雕的臉,從樟木表面,微微凸出來。不是浮雕那種凸,是“脫離”。像一張臉從水面下浮上來,浮到水面上,水面託著它,但它和水面之間,已經有了一層極薄的空氣。那張臉,和樟木本身,分開了。

臉脫離了木雕,懸在供臺上方。不是光,不是霧,是“形”。極淡的紫色勾勒出的形,透明得像蟬翼,但確實是臉的形狀。我的臉。二十一歲的臉。臉上很平靜。懸了一息,然後飄過來。不是很快,是極慢極慢的,像一片落葉從枝頭飄下。飄到我面前,停住。

然後貼上來。

不是貼在皮膚上,是“滲”。從我的臉表面,一點一點滲進去。滲過皮膚,滲過肌肉,滲過骨骼,滲進意識深處。滲進去的時候,我感覺到——不是疼,不是麻,是“合”。像一面鏡子碎成兩半,放了很多年,今天重新拼在一起。拼縫還在,但鏡子完整了。

木雕空了。臉的位置,恢復了師傅剛刻完時的樣子。八歲的我。很小,很瘦,顴骨還沒長開,眼睛很大,裡面什麼都沒有。但不再是空碗,是“倒空了的碗”。碗裡的水倒進了另一隻碗裡。倒完了,它就只是樟木了。一塊被刻成人形的樟木,在供臺上坐了一千年,等第七容器來把自己倒空。

我抬起手,摸自己的臉。手指碰到臉頰的時候,指尖感覺到臉頰的溫度。跟掌心一樣的溫度。臉還是我的臉,但裡面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肉,不是骨,是“被記住”。第四容器的觸覺,把第七容器的臉,從八歲到二十一歲,一年一年記住了。記住之後,還給了我。不是給我一張新的臉,是讓我知道——她知道我長什麼樣。她知道我從八歲到二十一歲,每一年長什麼樣子。她知道我飛昇那天嘴角微張的弧度,知道我現在臉上滿了的平靜。她比我自己,更早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老人從供臺邊退開。她把藍布衫的下襬又扯了扯,扯平了。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的臉。

“你師傅刻這尊像的時候,刻到臉,停了三個月。”她說。“不知道刻什麼。每天晚上做夢,夢見一隻手,黑色的,在黃紙上畫符。畫完符,手把符折起來,放在供臺上。供臺上坐著一尊像,像的臉,是那張符。符上寫的什麼,看不清。三個月之後的一天夜裡,他又夢見了那隻手。這次手沒有畫符,手指沾著硃砂,在供臺上寫了一個字。”

“什麼字。”

“李。”

師傅刻這尊像,刻到臉,停了三個月。他不知道第七容器長什麼樣。第四容器的觸覺在夢裡給他看了很多,看左手,看符,看硃砂寫的“李”字。唯獨沒看臉。因為那時候,第七容器的臉還沒長成。八歲剛到龍虎山的孤兒,臉是空的。第四容器的觸覺記性再好,也記不住一張空的臉。她只能等。等這張臉一年一年長,長到飛昇那天,長到現在。長到站在這尊木雕面前,把十六年的臉,一年一年還給她。她還給我。還完了。

供臺上,木雕的臉恢復了八歲的樣子。樟木的紋理裡,師傅的鑿刀痕一道一道清晰起來。刻得最深的是眼睛。眼眶內側,靠近內眼角的位置,鑿刀在那裡反覆挖了很多遍,挖出一個極小的凹陷。不是造型需要,是“等”。師傅刻到這裡的時候,知道這裡將來會映出什麼東西。他等了很多年,等第七容器站到木雕面前,等那張臉從木紋深處浮上來,等十六年的臉一年一年長完。等到了。

老人從供臺上拿起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把鑿刀。刀尖斷了,刃口捲了,木柄被手握得光滑如玉。師傅的鑿刀。他刻完木雕之後,把鑿刀留在供臺上。留了一千年——不,沒有那麼久。師傅是二十多年前來的,鑿刀在這裡留了二十多年。但廟裡的時間跟外面不一樣。第四容器的觸覺浸透了這座廟,把時間浸慢了。外面二十多年,廟裡一千年。鑿刀在供臺上放了一千年,木柄被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摸過,摸得光滑如玉。

我接過鑿刀。木柄上還留著師傅的握痕。拇指的位置,食指的位置,中指的位置。三個淺淺的凹槽,剛好放進三根手指。我把手指放進去,指腹貼著凹槽,像師傅的手,隔著一千年的廟裡的時間,握住了我的手。

木柄上,拇指握的位置,刻著一個字。

“一”。

不是“李”,不是“張”,不是“清和”。是“一”。道生一的“一”。符頭的那個“一”。守一的那個“一”。他刻完這尊像,把鑿刀留在供臺上。鑿刀的木柄上,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徒弟的名字,是“一”。

老人看著我手指按在“一”字上。她點了點頭。

“走吧。它在等你。”

“它?”

“神像的臉。你收回了木雕的臉,但祠堂那尊無臉泥塑,還留著你的臉。它等了很久,等你回去。你不回去,它的臉就永遠空著。空著的臉,會映出每一個來祠堂的人。映多了,就變成門神畫上空白的臉了。秦瓊和尉遲恭的臉,不是沒畫,是映了太多人,映滿了。滿了之後,就空了。”

她說的“它”,是祠堂那尊無臉泥塑。我們從祠堂出來的時候,泥塑長出了我的臉,然後又沉進去了。沉進去之後,臉不是消失了,是“等”。等第七容器回去,把那張臉也收走。收走了,泥塑就真的空了。空了之後,它就不用再映每一個來祠堂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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