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45章 宮.(1)

作者:槿落星遙·9小時前

銅鈴只響了一聲,餘音卻在祠堂樑柱間繞了很久。不是回聲——祠堂的穹頂沒那麼高,青磚牆面也沒那麼硬,聲音撞上去本該被吸掉大半。但它沒有被吸掉,反而繞著樑柱一圈一圈地轉,像在找什麼東西。轉到第三圈的時候,供臺上那尊無臉泥塑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動了,是泥胎內部的什麼東西被鈴聲碰到了。像一口鐘被敲過之後,旁邊的另一口鐘也跟著嗡嗡地響。

周明遠左臂的鱗片全部豎了起來。不是防禦,是“聽見了”。空了的祂聽覺比平時更靈敏。祂聽見了銅鈴裡裹著的東西——不是金屬震動,是人的聲帶。有人在敲鈴的時候同時說了一個字,那個字被銅鈴的震動蓋住了,又被祠堂樑柱上的鉛筆聲紋放大,從橫樑上反射回來,落進我耳朵裡。是一個字。“生”。李雲生的生。

祠堂外面有人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師傅——師傅的聲音封在橫樑裡,剛才已經說完了。這個聲音更年輕,但也不是周明遠那種年輕。是介於師傅和周明遠之間的年紀。四十多歲,男人的聲帶,說話時氣流從喉嚨出來,被一口沒嚥下去的氣堵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說話之前先嘆了口氣,嘆到一半又把氣吞回去,用剩下的半口氣開了口。

我把竹筷放回供臺前的地面上。筷頭朝向門口,跟剛才相反。意思是“這裡的人要出去”。然後轉身往祠堂門口走。周明遠跟在後面,左臂垂著,鱗片上的紫光全部暗了。祂把僅剩的光都用來聽那個聲音了,聽完之後鱗片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灰——不是灰塵,是“舊”。聲音裡裹著的記憶太舊了,舊到鱗片吸進去之後,表面的光澤都被帶老了一層。

祠堂的門是敞開的。門檻外面的土路上站著一個人。新娘。不是花轎裡那個年輕女人——那一位被還了臉之後已經散成紫色光點回到她本來該在的時間去了。這一個新娘不一樣。她站在土路正中間,赤著腳,腳背上沾著乾涸的泥點。大紅嫁衣的下襬拖在地上,緞面上繡的牡丹和鳳凰被泥土蹭髒了,金線銀線裡嵌著細碎的沙粒。她沒有鳳冠,頭髮散著,髮梢垂到腰際,髮絲是花白的——不是老人的銀白,是黑髮裡夾雜著一縷一縷的灰白。像一個人被關了太久,頭髮從黑色等成了這個顏色。

她的臉沒有被蓋頭遮住。五官清晰。不是年輕女人那種還沒長開的臉,是已經長開了、被歲月磨過的臉。顴骨不高,但線條很硬。眼窩深,眼角的皺紋細密地往太陽穴方向放射。嘴唇乾裂,裂口裡滲著血絲。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是空白。瞳孔是極深的紫色,跟第四容器棺材內壁木紋一樣的那種紫金色。她看著我,紫色瞳孔裡映著我的臉。不是映進去,是“一直就在”。她等了一千年,就是等著瞳孔裡映進第七容器的臉。

“雲生。”她叫了我的名字。用的不是師門長輩的語氣,是一個女人叫晚輩的語氣。叫完之後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太久沒笑過忘了怎麼笑,嘴角只彎到一半就停住了。“這個村子,”她說,“是一個子宮。”

聲音不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是從她全身發出來的——不是被附身那種“借嘴說話”,而是她的整個存在本身都在震動,把要說的話從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頭髮、每一道皺紋裡同時往外推。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極薄的紫光,從唇齒間飄出來,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後被祠堂橫樑上的鉛筆聲紋吸進去,存起來。

“你在跟祠堂說話。”我說。

“是。”她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彎到了底。是笑。很淡的、已經忘了怎麼笑的人勉強做出來的笑。“一千年前我把血刻在棺材內壁上,把眼淚封在山神像裡,把頭髮裝進陶罐。但我把聲音留在這裡了。這個村子——紅白祠——是我的喉嚨。你從進村到現在走過的每一條路、聽過的每一句話、掀開的每一個蓋頭,都是我在說話。孫德勝在門神背面刻‘不要看新娘的臉’,是我讓他刻的。老趙在筆記裡記‘不要開廟門’,是我讓他記的。你在井邊聽見師傅的聲音,是我把他的話收在祠堂樑柱裡。我用整個村子當嗓子,用一千年當一口氣。就為了等你走到這裡,親耳聽我說這句話——這個村子,是一個子宮。”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腳踩在土路上,腳底的泥點被踩碎了,碎屑從腳趾間擠出來。土路表面被她踩過的地方,泥土的顏色從黃褐變成了紫色。不是染的,是“恢復”。她踩到自己一千年前走過的地方,泥土就記起了她的溫度,把封存了一千年的紫色從深處滲上來。

“你知道為什麼紅白村的紅事和白事永遠在同一天撞上嗎?”她問。不是在考我,是在等我聽她說答案。“因為生孩子那天,是一屍兩命。一個死,一個生。死的穿白,生的穿紅。紅事白事同一天辦,是村子裡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記住這件事。他們忘了是誰生的誰死的,只記得要同時辦。”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嫁衣的味道——不是新嫁衣的樟腦味,是舊的。舊綢緞被時間泡透之後,木質纖維分解出來的極淡的甜味,跟第四容器陶罐裡頭髮的沉香味混在一起。她把右手抬起來,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著嫁衣按下去。嫁衣的緞面在她手掌下微微凹下去一個弧度。跟飛昇那天我的肚子微微隆起的弧度一模一樣。

“我也是容器。”

她不是新娘。她是第四容器的聲音。第四容器把自己的魂分成了三份——眼淚封在山神像裡,頭髮封在陶罐裡,血封在棺材裡。三份魂,三個容器。但她的聲音留在了紅白村。不是封在某個具體的東西里,是封在整個村子裡,封在祠堂的樑柱上,封在土路的泥土中,封在每一口井的水脈下,封在每一個新娘的蓋頭底。她把整個村子做成了她的喉嚨,用一千年等一個人走到這裡。

“你等了很久了。”我說。

“從宋朝到現在。從歸一會把我封進棺材那天到現在。從你把左手伸進紅白村棺材的繭裡、把封了一千年的觸覺收回掌心的那天到現在。我一直等。等到今天,等到你站在祠堂門口,等到你手裡握著清和的筷子。你師傅——”她停了一下。紫色瞳孔裡映著的我的臉晃了一下。“清和來紅白村的時候還沒收你為徒。他在祠堂裡刻了那尊木雕,刻完之後坐在這裡,坐了一整夜。那一夜我一直在對他說話。他聽不見。他不是第七容器,他聽不見我的聲音。但他能感覺到。他坐了一夜之後站起來,在祠堂橫樑上刻了那句話——‘道不在符裡’。那是他說給自己聽的,不是給後來的人。他說給自己聽的,是因為他感覺到了。感覺到道不在符裡,道在你裡頭。但他自己不知道那個‘你’是誰。他只知道第七容器的名字裡有個‘生’字。所以他把那個‘生’字刻在了鑿刀木柄上——不是‘一’,是‘生’。你看錯了。”

我低頭看左手。蓋頭還裹著,但掌心那團小東西在我握緊手指的時候動了一下。它醒了。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被“生”字叫醒的。它在蓋頭底下翻了個身,觸手從身體底下伸出來,末端的吸盤輕輕貼住我掌心的紫線。掌心的紫線,在她說出“生”字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你師傅替你起的名字,不是雲生。是生。”她繼續說。“清和把你從孤兒院領回來的時候,你在襁褓裡,沒名字。孤兒院的阿姨叫你‘那個孩子’。清和看了你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在登記表上寫了一個‘生’字。阿姨問,雲生?他說不是。是生。阿姨還是寫成了李雲生。清和也沒有改。他覺得那個‘雲’字,是天替你加的。雲在龍虎山頂,生在山腳。你是生在龍虎山的人。”

周明遠左臂的鱗片,在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全部垂下去了。不是伏,是“松”。像被從肩頭卸掉了一副挑了不知多少年的擔子。擔子卸掉了,肩膀骨頭縫裡那一點點酸脹就化開了,熱熱的。祂為這個字等了很久。“生”不是鑰匙能開鎖的“鑰匙”,是“生”——沒被任何人起的名字,沒被任何預言框住的來處。

“這個村子,”新娘——不,第四容器的聲音——把按在小腹上的手拿開,張開雙臂,朝整個村子比了一下。“是我的子宮。我用一千年把它做成一個能懷住東西的地方。能懷住聲音,能懷住記憶,能懷住被你掀開蓋頭的那個新娘最初的臉。也能懷住你師傅刻在橫樑上的那句話,能懷住孫德勝孫女哼的歌,能懷住老趙勾在小指上的眼淚。這個地方,能懷住一切被遺忘的東西。包括祂。”

她把張開的雙臂收回來,兩隻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面。第四容器封在棺材裡的坐姿。低下了頭,但不是原來那種等了一千年的垂頭喪氣的低頭。是“交還”。

“現在你來了。我把村子交給你。它不是降臨點。它是子宮。你用它可以懷住你要懷的東西——那一千張新娘的臉,祠堂泥塑裡等著浮出來的你的臉,孫德勝孫女沒有哼完的後半句歌,老趙沒有擦乾淨的小指上的眼淚。還有掌心裡那一隻祂。你用村子懷住它們,帶它們回龍虎山。”

我把裹著蓋頭的左手抬起來。掌心裡那團小東西完全醒了,觸手全部伸開,吸盤裡的眼睛一隻接一隻睜開。豎瞳,橫瞳,圓瞳,星形瞳。四種顏色,四種光。我在紅白村收回來的一切都擠在掌心裡。多到掌心的紫線已經裝不下了,線從掌心滿溢位去,沿著手腕往上流,流過小臂,流過肘彎,流到肩膀停住。整條左臂變成了一條紫色的河。

汙染值面板跳了一下。30.0%。數字沒變,但顏色變了一瞬——不是紫,是紅。跟第四容器棺材內壁血符文一樣的深紅。然後恢復了原來的紫色。

祂在我左臂裡,聽見了第四容器的聲音說的每一個字。聽見了“生”,聽見了“子宮”,聽見了“交還”。這些祂都聽得懂。祂聽懂了第四容器不是要把祂趕走,是要給祂換一個更好的窩——從紅白村棺材,換到整個村子,換到我的左臂裡,換到掌心的紫線深處,換到左小腿那個三個聲部的節奏裡。祂不用被封在一口沒有底的棺材底下摸一千年木板了。祂可以走了。跟我走。

第四容器的聲音開始變淡。不是消散,是“用完了”。把該說的說完,把村子交出去,把一千年的一口氣吐完。吐完之後她的聲音就從新娘全身上收回去,回到橫樑的鉛筆聲紋裡,回到路邊的狗尾草葉脈中,回到井底紫石的拳頭裡。那些地方是她的喉嚨——她把村子做成一個巨大的擴音器,用完之後就把它還回去了。

新娘的身體也隨著聲音的退潮開始淡去。她的赤腳先變得透明;然後是小腿、膝蓋、嫁衣的下襬;然後是交疊在小腹前面的雙手;最後是她的臉——顴骨不高但線條很硬的臉;乾裂滲血的嘴唇;深得像祠堂木雕樟木紋理一樣的紫色瞳孔。在完全淡去前的一瞬間,她忽然又動了。不是說話,是“看”。她把瞳孔裡映了一千年的我的臉放出來。不是收回,是“遞”。隔著一千年,她把自己的紫色瞳孔裡存著的第七容器的倒影,遞到我的臉上,跟祠堂木雕還回來的那張臉、跟山神像眼淚凝成的水珠、跟紅白村棺材裡那隻左手封著的一切匯合。

。了去淡全完後然

。裡維纖質木的年千一了浸音聲的容四第被個這在住,了來下住都字個一每的裡那在刻傅師。”在“是,是不——著亮還字些那但,音聲何任出發再不紋聲筆鉛的上樑橫堂祠。褐黃了復恢路土

。口管到盈就刻立的滿蓄及得來沒還層一那底管,裡管小的空中刺尖進含氣口這把都鱗片一每。上片鱗的臂左遠明周在落,塑泥的臉出浮備準去頭下低新重尊那上臺供過穿,紋聲筆鉛的上柱樑過穿,頂穹的堂祠過穿氣口那。氣口一那的下留後最音聲的容四第進灌是——紫進灌是不。了滿灌刻一這在於終,久麼那了空祂。”滿“變”松“從片鱗的臂左遠明周

。子村是只它。了嚨是再不子村。了靜安都在現方地些那。頭拳的握指手五回收石紫底井、鬚苔紫的深石卵鵝床溪、線紫的裡脈葉草尾狗些那——聽方地的去回退剛剛音聲的容四第給說是也。聽字筆鉛的發微微在還些那上樑橫堂祠給說,聽村白紅給說,聽己自祂給說。的說裡臂左他在祂。的說己自他是,述複是不。說遠明周”。頭裡你在道“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