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蓋完全推開時，青銅榫卯發出一聲極沉極長的摩擦聲，像一口兩千年沒有開過的老鐘被重新敲響。棺內湧出的金紫色霧氣碰到樹樁上方的冷空氣，凝成細密的液珠沿著棺壁外側往下淌，滴進黃河水裡，每一滴都化成極細的紫線被水脈帶往下游。霧氣散到一半，棺內那尊泥人的臉完全露了出來。
不是“像”——是“是”。黃河泥捏出來的五官和我自己的臉一模一樣，不是紙人廟裡那個八歲紙人李雲生的稚嫩輪廓，也不是祠堂石板無臉像浮出的二十歲飛昇那天的面容，而是此時此刻的我。下頜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紫色，左手垂在身側，黑色鱗片從手腕蔓延到前臂，虎口那粒血痣的位置在泥人右手上同樣有一顆極小的暗紅色凹點——不是痣，是泥料裡摻了真正的硃砂。第一容器在捏這尊泥人時，往泥料裡摻的硃砂和師傅封進我虎口的那粒血痣同源，都是第四容器用竹衣灰和頭髮灰調變的配方。他在兩千多年前就知道這粒硃砂將來會出現在第八容器右手虎口上。
泥人的法衣也是泥捏的，但褶皺的走向和紙人師傅紙法衣上的褶皺一模一樣，袖口有補丁，補丁的針腳走向跟師傅在丹房藤椅上搭著的那件舊法衣、跟紙人師傅紙折的法衣袖口完全吻合。泥人的左手從指尖到手腕是黑色的，不是塗黑的——泥料本身摻了第一容器融液裡分離出來的舊神觸手芽體蛋白，燒製後變成極深的暗紫色，和我的左手鱗片、祠堂石板上左手印記同一種顏色。它的眼睛閉著，眼皮底下透出極淡的紫光，和飛昇那天我閉著眼站在昇仙臺上時眼皮底下的光一模一樣——第一容器在丹爐炸開的預知裡看見過這個瞬間。
泥人肚子上裂了一條縫。和紙人李雲生肚子上那道被師傅用硃砂“一”字封住的裂縫在同一個位置——從胸口到肚臍，但比紙人的裂縫更深、更寬，邊緣不是紙漿纖維被撐開時的參差不齊，而是像被極細的刀片沿著一條預先畫好的線反覆刻畫。裂縫兩側泥料表面各有一行極小的文字，是楔形符文。蘇晚用便攜顯微鏡辨認出符文的內容——裂縫左側是“吾以此形示第八子”，右側是“腹中所藏乃七神格局原始圖”。
我伸手按住裂縫邊緣的泥人胸口，守一光膜從掌心緩緩鋪開，金色光暈沿著泥人肚子上那道裂縫邊緣輕輕探進去。裂縫內側的泥壁上刻滿了更小的楔形文字——第一容器把七神格局的完整藍圖刻在了泥人腹腔內壁上。和紙人廟枯井底桑皮紙上的推演草稿相比，這份藍圖書寫時間更早、體系更完備，每一箇舊日支配者不僅有對應的星位和降臨點座標，還標註了各自的感官域方向、對應的容器異變部位，以及最關鍵的一條批註——第一條批註是“第一位已醒，即寄居吾身者，擅記憶與觸覺，其幼體觸手芽可摺疊蛋白鏈以存資訊”；第二條至第七條在對應感官域位置分別標註“視覺”、“聽覺”、“本體覺”、“溫度覺”、“痛覺”等，並在第七條末尾寫道“輔星非星，乃第八子位，不在七星之列，可收七神感官域為己用或反哺”。
明覺把佛珠舉到泥人腹腔上方，舍利珠裡第三容器骨屑殘片在感應到這份藍圖時自動亮了一下——骨屑裡封存的白骨觀逆拆法門和藍圖裡關於本體覺的資料完全吻合。第三容器當年拆牆拆到牆心時已經摸到了七神格局的邊緣，他只是不知道其他六位舊神的名字。
老趙從樹樁另一側探過身來，赤腳踩在樹樁溼滑的木面上，腳底丹前砂忽明忽暗。他用竹杖輕輕點了點泥人腹腔內壁第七行楔形文字旁邊一個極小的凹點——那不是刻上去的，是手指在泥胎還沒幹時輕輕按上去的。第一容器捏完這尊泥人、刻完所有文字之後，用自己的右手食指在輔星位置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和丹房偏屋門檻內側師祖指印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指印。
我把右手虎口血痣按進泥人腹腔內壁上那個指印裡。兩枚跨越兩千多年的硃砂痣和第一容器指印同時在泥人腹腔內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共鳴——泥人肚子上的裂縫從胸口開始往肚臍方向緩緩合攏，不是被封住，而是“任務完成”。第一容器把這尊泥人放在青銅棺裡封了兩千多年，等的就是第八容器來開啟它、讀取它肚子裡的內容。讀完了，裂縫就可以合上了。
裂縫合攏之後泥人表面重新變成光滑完整的黃河泥胎。它的眼皮底下的紫光也暗了下去——不是熄滅，是“交班”，和紙人廟紙人眼眶裡的紫光一樣，把光全部還給第一容器的殘留感官，讓他可以安心把這份藍圖正式移交給第八容器。蘇晚在泥人腹腔內側用取樣棉籤輕輕蘸了一下，棉籤上沾了極微量金紫色的蛋白結晶。她把棉籤封裝進取樣管，標註道：“黃河青銅棺·泥人內壁·七神格局藍圖·第一容器手跡。”
周明遠左臂經文橋在藍圖文字全部轉錄完成後自行亮了一下，橋面上經文自動轉成道訣，道訣的每一個字都和泥人腹腔內壁上第一容器刻的楔形文字一一對應。祂在經文橋上說，第一容器用的楔形文字比異常管理局檔案裡任何已知的舊神文字都更古老，但他不是從舊神那裡學來的——是他自己在丹爐炸開時看到的星海記憶把這種文字直接燒進了他的意識深處。他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能讀懂舊神文字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把七神格局完整轉譯出來的人。
泥人合攏的裂縫中央滲出最後一小團金紫色霧氣，懸在棺材上方凝成七個極小的光點，每一個光點代表一個七神格局裡對應的降臨點星位。光點緩緩飄向龍虎山方向——它們去找後山竹林裡第四容器留下的竹根網了，把第一容器這份原始藍圖透過竹根網傳給所有還在沉睡的共生菌絲。從此紙人廟的校準資料、娘娘祠的歸巢粉末、白骨觀的逆拆法門、黃河鬼棺的原始藍圖，整張竹根網上所有節點都有了同一份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