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山下的霧濃得反常。日出之後也沒有散,反而從谷底盤上來,把整條進山的路都泡成了灰白色。異常管理局的封鎖線就設在山腳銀杏樹邊,平時只有兩個值班員,今天卻添了人手。壬壹送完檔案後下山,把觀察站的事交代了一遍又折回去。他走時對值班的人說:“今天別攔。攔不住。”值班的沒多問。他們都知道,這山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第一個到的是個穿黑法衣的人。
他從北邊國道上下來,沒有乘車。一雙舊皮鞋上沾滿黃泥,法衣下襬被露水浸得發黑。他手裡提著一隻舊皮箱,皮箱邊角磨得發白,搭扣是黃銅的,沒有鎖。胸前掛著一枚銀十字架,不大,卻亮得異樣。山腳的值班員攔住他,要他出示證件。他沒有證件,只把左手抬起,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那十字劃過之後,值班員像被什麼極靜的東西壓住了舌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等回過神時,那人已經過了封鎖線,正沿石階往上走。風吹起黑法衣,露出裡面極舊的灰襯衫。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過。
第二個到的是個年輕和尚。從南邊來的,揹著很小的包,袈裟折得極整齊,用一塊細布裹著。他左腕上纏著一串念珠,珠子是骨白色的,很輕。右手腕上卻戴著一隻黑色的智慧手錶,錶盤亮著,上面跳著幾組極細的波形。走到封鎖線前,他沒有硬闖,只把錶盤轉向值班員,說:“我不是第一次來。你們系統裡有我的入境碼。”值班員半信半疑,拿儀器一掃,錶盤上跳出的一串編號居然真的在系統裡閃了一下。兩人對視一眼,讓開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踩著石階上山,口中極低地念著什麼,念珠偶爾發出極輕的骨碰聲。
第三個到得更晚。是坐著一輛很舊的越野車來的,車停在銀杏樹外,車裡下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她穿著卡其色風衣,個子不高,背有點駝,帆布包鼓鼓囊囊,包口露出一角極厚的書。她從車後座抽出一根舊手杖,杖頭包著銅。走到封鎖線前,她用一口帶著英倫腔的中文對值班員說:“我是你們總部某位故人的朋友。你們要是不信,就看看我包裡這東西。”說著把帆布包掀開一角。值班員低頭一看,裡面是本極厚極大的舊書,書脊上嵌著幾道金線。他當然不認得。可那本書在包中像被風吹了一下,無端“啪”地翻開一頁,滿頁象形文字像要爬出來。值班員手一抖,就放了行。
三人前後腳到了丹房院門外。
蔣艾登最先站定。他沒有急著進院,只站在門檻外三步遠,抬頭看偏屋方向。空海隨後也到了,站在蔣艾登斜後方三步遠,同樣抬頭。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蔣艾登說:“這膜是從門檻自己長出來的。”空海說:“不是膜,是門的舌。”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都住了口,像兩個不同廟裡的人在門口遇上了,既知對方來歷,又不想先報法號。
伊芙琳是最後一個到的。她走得很慢,手杖點在石板上的聲音極輕。到了院門外,她沒有看偏屋,只朝昇仙臺方向望了一眼。就一眼,她的臉色就變了。那是一種在墓穴裡待了大半輩子的人才有的眼神。她退後半步,把手杖往地上一頓,低聲道:“這裡的門已經被另一邊的目光鎖住了。”
她說的是中文,卻像從極古老的語法裡慢慢爬出來的。空海聽見,轉頭看她:“你也看出來了。”伊芙琳把帆布包按了按,像在安撫裡面那本書:“不是看出來。是它先看見了我。”蔣艾登沒說話,只把十字架從胸口取下,緩緩握在手中。那十字架比方才更亮,亮得不像銀,倒像一小片剛要融化的月。
大師兄從桂樹下走出來。他手裡提著一隻銅壺,像正要去續水,又像早就站在了那裡。他看了看三人,說:“師父等的人,一個都沒來。來的都是自己尋上門的。”空海合掌,道:“也算有緣。”蔣艾登沒接話,只把十字架重新掛回頸間,問:“第八容器可在?”大師兄沒答,轉身往桂樹下走。伊芙琳嘆了口氣,像早料到這一問不會輕易有結果。
這時,偏屋的門自己開了一道縫。
不是風吹的。門縫開得極窄,只夠漏出一線淡光。那光不亮,卻把三個來客同時釘在了原地。空海手腕上的智慧表突然狂跳,波形全亂。蔣艾登胸前的十字架瞬間冷了下去。伊芙琳帆布包裡的亡靈書“啪”地合上,又“啪”地翻開。三人都望向偏屋。門裡傳來一個很輕、很平的聲音,像從門檻下面浮上來的:
“來都來了。進來坐。”
那聲音是李雲生的。可又不太像。太靜了。靜得讓三個異神系的人同時想起各自教典裡最深的那一頁。空海最先進門。蔣艾登猶豫一瞬,也跟了進去。伊芙琳站在門口,抬頭又看了一眼昇仙臺方向,才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跨過門檻。
院裡桂樹下的炭爐上,銅壺開始叫了。大師兄放下壺,望著三人進去的方向,自言自語一般說了一句:
“門開始迎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