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艾登守夜的時候,習慣坐在沒有靠背的地方。他在羅馬就這樣,長椅再寬,也只坐前半截,腰挺著,像隨時要起身。他說人最困的時候不是後半夜,是後半夜快過去的那半刻。該來的多半在那時候來,不是從門外,是從人自己後腦勺下面那點倦意裡鑽出來。所以守夜的人不能全醒著,也不能睡。得把眼睜著,看那些別人不願看的地方。
這夜輪到他。
院裡四角留著燈。不是油燈,是白天插下的白蠟,各自罩著半截竹篾籠子。山風不大,火苗立得直,照得桂樹葉子邊上像描了層淡金。老趙他們在穿堂裡歇下了,只有偏屋門口還漏著一點光。蔣艾登坐在石桌邊,黑法衣下襬垂到鞋面,鞋是布鞋,底薄,能覺出青磚夜裡返上來的潮。他兩手疊在膝頭,十字架貼著衣襟,不涼,只是安安靜靜墜著。
第一根白蠟滅的時候,他沒有看見。是後來才發覺的。那時他正轉頭看桂樹,眼角掃見院子西角那點光不見了。他走過去,蠟還立著,芯子沒有煙,只是芯尖上凝了一層極細的紫霜。不是霜,用手指碰一下,冷得發利,像從井底剛撈上來的砂。他把手收回來,那點冷還在指腹上留了好幾息。
第二根滅得更靜。他看著它滅的。火苗沒搖,沒矮,是忽然從芯子裡被抽走了一樣,眼前一空。接著第三根。滅掉的方向一路朝偏屋斜過去,像有個人從桂樹後面繞出來,踮著腳,經過一根就吹一根。蔣艾登沒有追那陣風。他直起身,把十字架取下來握在手裡,順著蠟滅的方向走。青磚溼得發暗,露水起來了。他走得很慢,鞋底下去,一點聲也沒有。
走到偏屋門前兩步遠,他站住了。
門關著。門裡沒有聲,連呼吸都聽不見。可他總覺得裡面的人沒睡。不是聽見了,是“覺”出來的,像隔著牆也能覺出另一側有溫度。門楣下那層膜還懸著,沒有光,只是極薄極透,被月光一浸,像半片沒化的冰。他不去看那膜,只看門。門很舊,舊得看不出木頭本來的顏色。他把十字架貼在唇邊,低聲唸了一段經文。
不是驅魔經。是早課裡最短的那幾句。他念得極輕,輕得連自己都聽不真。唸完最後一句,他沒抬頭。那層膜忽然輕輕“嗡”了一聲。不是震動,是應。像有人在門裡,用同樣的禱告應了他半句。蔣艾登沒有害怕。他只覺得後頸一陣發麻,像有風從極遠的聖地吹過來,吹進這東方山裡,又軟軟落在他領口上。
他站了一會兒,說:“謝謝。”
門內,李雲生沒有睡。他背靠著牆,聽見了每一根蠟滅下去的聲音。蔣艾登唸經時,他正把觸鬚貼在牆邊。經文聲從門縫裡進來,膜開始抖,那點殘存在門上的舊神餘韻被驚醒,正慌著找出口。他用觸鬚把牆內的紋一點一點撫平,像替一個從夢裡驚坐起來的人順氣。膜不抖了。門裡靜下來。他聽見那聲“謝謝”,沒應聲。他只在黑暗裡垂下眼,觸鬚慢慢縮回袖中。
蔣艾登又在門外站了很久。他知道這一晚不會再有事了。這也不是得勝,是門讓了他一夜。讓這個從羅馬來的人,頭一回在別家的門檻前,把自己的禱告說出來,沒被彈回來。他轉身走回西廂。經過桂樹時,一片青葉子正好落下來,擦過他手背。他攤開手,葉子在掌心裡擱了幾息,還帶著夜露。他把它夾進經書裡,推門回屋。
天已經有點灰了。東邊山脊上透出極淡的白,像誰用溼布在墨上抹了一指。院裡十二支白蠟還插在原處,沒倒,沒歪。他坐在床沿,沒脫鞋,把那本夾著桂葉的經書放在膝頭。過夜的聖水在窗臺上靜著,水面一絲波紋也沒有。
他忽然想,這間偏屋的門,從此怕是跟自己有了點什麼關係。不是神的,也不是驅魔的。是那種很舊的、像在雪地裡走了半宿,忽然看見一戶人家窗戶還亮著。不是能進去,只是知道那燈還亮著,路就不那麼黑了。
他躺下時,天已經大亮。窗外有人輕輕掃院子。竹掃帚刮過青磚,一下,又一下。他知道是明覺。也知道從今天起,夜裡的白蠟還會照舊點下去。只是他再不會數著它們,看它們滅到哪一支了。
因為有些門,不是拿來開的。是讓人在門外,把自己守成一盞不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