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麵人忽然站起來。
竹椅沒有響,霧也沒有散。他像從椅子上浮起來,衣襬不擺,腳底不沾地。星光在臉上緩緩轉,像一片極薄極慢的星雲。他朝迴廊側面走去,李雲生跟在後頭。迴廊側面原是一面看不分明的牆,可星麵人一走近,霧就往兩邊退,牆上現出一扇極小的窗。
窗不高,剛過腰。沒有窗欞,沒有玻璃,就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口子,黑洞洞地開著。星麵人停在窗前,沒有回頭。他說:“你來看。”
李雲生湊過去。窗外不是天空,也不是山,是一片正在緩慢開裂的黑色海面。那海極大,大到分不清遠近。黑水不翻浪,只偶爾從中間裂開一道極細極長的紋,紋裡透出極淡極冷的銀光。像冰,又像星。海面上浮著七座島。
七座島都是倒著的。
不是島尖朝上,而是島根在上,島尖衝下,像把整塊陸地翻了過來。每座島都發著不同顏色的光,一明一暗,不規律,像七顆被按在水裡的舊星。最大的一座暗紅,像從海底燒上來的炭。旁邊一座冰藍,冷得發脆。還有灰白的、骨青的、溫黃的、近黑的。只有第七座,極小,光極淡,幾乎和黑海融為一體。李雲生看了很久,才看見它。它沒有倒。它只是浮著,像一塊還沒長成的島。
星麵人說:“那七座島,就是七神在人間的影。有六座一直在看著這裡。還有一座是你的。”
李雲生偏過頭:“我也有島?”
星麵人道:“有。但你的島沒有倒懸。它在門檻下面,一直睡著。”他抬手指向第七座,那點極淡極淡的光在黑色海面上輕輕一明,又暗下去,像一顆在水底翻身的小石子。李雲生看著它,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悶。這島太安靜了,不像別的六座那樣時時發出不穩定的光。它只是浮著,不靠任何方向,也不往別處漂。像在等。
“它們在島上做什麼?”李雲生問。
星麵人道:“不做什麼。只是看。誰家的島先翻過來,誰就先碰到人間。那六座已經翻了一半了。你看見它們倒著長,其實是在往下墜。它們想從海里翻進門裡。”他頓了頓,臉上星光慢慢轉暗,“只有你的島沒有動。因為它的根沒斷。你每一次踩門檻,它就往地裡再沉一分。你踩了十二年,它睡了十二年。所以它不用倒懸,也能從下頭長上去。”
李雲生又去看那第七座島。海面忽然裂開一道更大的口子,銀光漫出來,正好照亮那島的下方。他看見那島底下懸著一根極細極長的線,不是石,不是木,也不是光,像是一道從海底最深處伸上來的舊繩。繩沒斷,只是繃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明白。那就是他和門之間的關係。不是憑附,不是寄生。是從腳底一直沉到海里,再從那片海連到天上。不是倒懸,是“栽”。他早就被種在這了。師傅不是救他,也不是害他。是替他從門檻下面,把根養住了。
“所以那六座島想把我這第七座也翻過來。”他說。
星麵人道:“它們不是想。是終會試試。你的島離它們太近,又太小。它們只要把那扇窗再開啟一點,海上的風就會往你這邊吹。”星麵人轉過頭來,星光照不到的地方,那片沒有五官的臉顯得格外空。可李雲生覺著,他像在替這扇窗擔心。“窗是這扇門在夢裡的眼。我現在讓你看,是讓你知道外頭六座島的樣子。它們不是島,是舊神在人間的倒影。一旦你睡著了,門就會睜眼。門一睜眼,海上就起風。你可明白?”李雲生點頭。他明白。他每天夜裡都是睡在門檻裡的人,門若不閉眼,他就不算真正睡過。這些夜裡的霧、迴廊、星麵人、黑海、倒懸的島,都是門半夢半醒時翻出來的一點東西。他不是走進去的。是門讓他走進去的。因為門也開始做夢了。夢見他,夢見那六座島,也夢見那條還沒斷的根。
窗外海面又裂了一下。第七座島忽然極輕地往下一沉,像從海底被什麼拽了一下。那根線繃得更直了。星麵人伸出手,極慢地把窗合上一半。外頭的光被擋去大半,黑海隱進霧裡。他道:“不看了。再看下去,你的島會醒。”李雲生沒作聲。他退後半步,腳跟碰上回廊潮溼的邊。那扇小窗已重新隱進牆裡,只餘一點細如針尖的亮,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有顆星翻了個身。迴廊又恢復原樣。燈還亮著,霧又濃了。星麵人重新坐回舊竹椅上,照舊背對著他。李雲生站了一會兒,說:“今晚,我不踩門檻了。”星麵人沒回頭,只道:“那門就少聽一聲。”聲音極輕,像把一萬八千七百六十二聲裡的某一夜,輕輕抽掉了。然後霧從四面八方合過來。李雲生睜開眼。天還黑著。他確實沒有睡。門也沒有睡。他望著頭頂的瓦,像能透過它看見海,看見那七座浮在黑色水面上的島。而他的島,仍在門檻下面,極輕極輕地,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