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日子算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她一整個下午都坐在石桌旁,把老趙從山下帶回來的舊月曆、周明遠記的門脈變化、空海表裡抄下來的回波頻段,還有她自己前些天記的倒計時底稿,全攤在桌上。筆在紙上走,有時停下來,仰頭看天。天灰著,月亮還沒上來。她也不急,只是一頁一頁地寫。老趙從旁經過,看她把紙擺成扇面,沒敢動。他說:“這丫頭一算日子,就像要出門走遠親。”蘇晚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到晚上,燈點起來,蘇晚把最後一張紙推到石桌中央。紙上畫著三道長長的線,標著三種曆法。第一道線是尋常日子,從今天一直數到九十九天前。第二道線寫滿了細密的注。第三道線只畫了七個點,七個點連成一條極緩的弧。蘇晚說:“都算出來了。倒計時結束那天,是冬至後第九十九天。”
她說得很平靜,可院子裡沒人出聲。只有風吹過燈罩,把火帶得往一邊歪。老趙慢慢走上前,把紙拿起來,對著燈看了半晌。他粗粗一算,又放下,說:“那日子不吉利。”蘇晚道:“是。”她沒笑。
空海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桌邊,把腕錶重新開啟。他沒用紙,只把錶盤調到極暗,在燈下撥弄了一串數字。過了許久,他道:“若按真言宗的九曜歷推,那天正好是九曜同垣、七政歸鬥。”他抬頭,看蘇晚,“兩套演算法,落點一致。這不是巧合。”蘇晚點頭:“我算過了。你那套和我那套,前後不差半日。”
伊芙琳一直坐在偏屋門邊。她沒來看紙,只把亡靈書翻到極後頭。那頁她翻得很熟,指頭停在一行極淡的硃砂字上。等空海和蘇晚都住了口,她才慢慢說:“渡水歷也算到了。同一天。”她合上書,抬起頭,白髮散在風裡,聲音不重:“那時,門和天門將正對。不是斜對,不是偏對。是正對。像兩片鏡面,把星海里的每一道回波都從這頭渡到那頭。六道會完全同步。不會再有誰先誰後。”
蔣艾登一直站在穿堂口。他聽完,把手裡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往牆角一放,走到燈下,看著紙上的三道線。他的影子落在紙上,像把整個日子都壓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就以那天為界。”
他說得極慢,像在講臺前給一段經文斷句。不是問誰的意見,是把一個已經避不開的日子,終於擺到所有人面前。
李雲生坐在偏屋門檻上,離燈最遠。他聽完,一直沒動。後來他問:“我還有多少天?”蘇晚說:“你自己清楚。倒計時不會因我們算得準就變快。也不會變慢。”李雲生“嗯”了一聲,說:“那這九十九天,不是九十九天。”眾人一愣。蘇晚卻聽懂了。她道:“不是。是最後一天。”李雲生沒再說話。
夜漸漸深了。桂樹葉子落了幾片下來,被風捲到石桌邊。蘇晚想把紙收起來,手伸出去,又停住。她像怕一收,那日子就真的被折進了本子裡,再也拿不出來。後來是老趙替她收的。他把紙按原樣折成三折,塞進蘇晚那本記錄本裡。他沒說話,只在她肩上極輕地拍了一下。蘇晚把頭偏開,沒讓燈照到臉。
明覺端了燈進來,把偏屋外頭的白蠟也重新扶正。他走到李雲生身邊,低聲說:“師兄,該睡了。”李雲生道:“我再坐會兒。”明覺便不再勸,只把一件舊外衫輕輕搭在門邊。風更涼了。天上的雲已經散開,露出幾顆極淡的星。那星不像星,像從極遠的鏡面裡漏出來的小光點。李雲生抬頭看天。他知道,日子已經定下了。不管他願不願意,那最後一天遲早會來。像冬至後頭那第九十九個日夜,像九曜走到同一處,像六道回波在鏡面上併成一條線。到了那天,不是他選。是門選。而他能做的,只是把今天過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