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走到最後一段時,李雲生看見前面有個影子。
不是燈裡那種,也不是霧裡那種。是一個人,站在迴廊盡頭的穿堂口。極淡,淡得像用舊布蘸了水在青磚上描出來的。他穿著那件袖口磨破的舊法衣,背對著李雲生,肩膀很瘦,頭髮花白。李雲生一眼就認出來了。他站住,喉頭動了一下,叫了一聲:“師傅。”
那人沒回頭。
李雲生又往前走了一步,又叫了一聲:“師傅。”
那人仍沒回頭。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向前一推。不是推門,不是推人,是推那面看不見的牆。手掌朝外,五指微張,像從前在丹房門口送他出門時一樣。那動作極輕,極穩。可這一推之後,迴廊盡頭忽然裂開一道光。
那光不是從門外來的,是從門裡湧出來的。舊黃舊黃的,暖得發沉。像一間關了太久的屋子,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積攢了很多年的炭火氣、樟木味、陳年墨汁的澀香,一齊往外撲。李雲生被那光一裹,腳下一空。迴廊消失了。
他睜開眼。丹房。
炭盆裡火燒得正旺,暗紅的炭塊裂著細紋,偶爾噼啪一響。窗紙上映著竹影,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桌上的黃紙吹得微微掀角。蒲團擺在老位置,比正中央偏右半寸。師傅坐在藤椅裡,身上那件舊法衣還沒換,袖口磨得起了毛。拂塵擱在膝蓋上,柄尾垂在椅側。他手裡拿著一卷古籍,翻到某一頁,正抬頭看向李雲生。那眼神很平常,和從前無數個早晨一樣,不急,不催,也不帶多餘的東西。他開口,聲音不高:“畫符。”
李雲生低頭看自己。手是八歲的手,袖口是剛上山那身舊衣裳。蒲團上那個小身板坐得筆直,正伸手去夠桌上的竹管筆。筆尖蘸了硃砂,落在黃紙上,符頭三勾。第一勾寫得穩,第二勾有點歪,第三勾勉強圓回來。師傅在藤椅裡看著,沒說話,只把拂塵從右手換到左手。窗外的竹葉沙沙響,炭火又響了一聲。李雲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他明明已經二十歲了,可在這一間丹房裡,他還是那個八歲的孩子。師傅還在。炭盆還熱。那支竹筷還擱在藤椅扶手上,筷尾朝著他的方向。
他忽然想走過去。他不想再站在旁邊看了。他想坐到蒲團上,自己再畫一次符。哪怕畫歪也好。他想聽師傅再用竹筷點他手腕。想說“重來”。想抬頭時,還能看見師傅坐在那,拂塵橫在膝頭,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可他剛邁出一步,丹房就開始晃了。不是地動,是畫面在收。炭火的光慢慢暗下去,窗紙上的竹影散了,藤椅在暗裡虛了,連那支竹筷都在往深處退。師傅仍坐在原處,沒有抬頭看他。可就在畫面快融盡的時候,李雲生看見他把右手慢慢抬起來,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很輕。像從前每次看他寫完一張符,不做評價,只敲一下,讓他繼續。
那一聲“嗒”落下來時,整間丹房化了。
他睜開眼。
門檻很涼。天還是黑的。偏屋還黑著。蘇晚在廊下睡著,呼吸很輕。明覺靠著柱,頭微微低著。老趙蹲在牆根,菸斗從手裡滑到膝頭。沒有人醒。他坐在門檻內側,腿有些麻。手背上全是冷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的。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人的樣子。指腹上那幾道舊印還在,極淡極淡,像被煙燻過。他慢慢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推開一條縫。外頭風很大,桂樹葉子嘩嘩響。天邊灰濛濛的,山還沒醒。他沒有出去。只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把右手在門框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剛才夢裡師傅敲藤椅那樣。然後他轉身回屋,把門合上。屋子裡很靜。他知道,師傅不在了。可那句“畫符”還在。他坐回原處,把腿盤起來,把手放在膝頭。沒有筆,沒有紙。他只是坐著。像畫符前那樣坐著。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