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迴廊比前幾次都短。
李雲生走進去時,燈剛亮到一半,星麵人便已站在路中央。他沒坐竹椅,也沒靠在牆上,就那麼直直地站著,像一截從霧裡長出來的舊樁。李雲生走近,他也沒動。兩人隔了兩步遠,誰都沒先說話。迴廊裡的燈焰極穩,不搖,不暗,像也在聽。過了好一會兒,李雲生先開口。
“如果我不推門,接下來會怎樣?”
星麵人沒有立刻答。那片星光在他臉上慢慢轉,像一個人在心裡把一句很重的話翻來覆去地稱。後來他說:“門會自己開。”
李雲生沒接。星麵人又道:“昇仙臺六道裂縫已經連成北斗。天門舊口子還差最後一撇。等六神影子合而為一,門裡的人就會被拆成七份。”
李雲生站在那兒,心口慢慢沉了一下。他想起前些天那些轟鳴。六道紫光在天心匯成一個環,六隻眼睛次第睜開。那還只是“看”。他問過星麵人,六座島想進他的門。現在星麵人告訴他,若門不開,六座島就會自己合。合在一起,像一把極鈍的舊刀,把門裡站著的那個人從頭到腳劈開,分給六位舊神各一份。他不再是一個人。是七塊。一塊給深憶,一塊給熾目,一塊給虛聞,一塊給本覺,一塊給溫噬,一塊給痛構。第七塊,大概會留給那扇門本身。
“所以我沒得選。”李雲生說。
星麵人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他只把星光偏向李雲生,像要把這句話看清。過了一會兒,他說:“不。你還可以讓我替你擋。”他的聲音比先前低,低得像從門軸最深處磨出來的。“門擋門。你退半步,我替你站前頭。六神合影,先碰的是我。你能多爭幾息。”
李雲生聽著,沒動。他知道星麵人在說什麼。這扇門的裡子,已經在門後站了很久。它數了他一萬八千七百六十二次腳步。它替他記著每一次門檻上的停頓。它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它想替他擋。像師傅當年替他擋住那些不該他知道的事。像老趙在偏殿門外替他擋過一陣。像蘇晚明知他不再是人,還每天給他量脈。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要擋的不是人,是六座倒懸的島。是一整個星海。是一道天門舊口。
“那你呢?”李雲生問。
星麵人答得很快,幾乎沒停。“我本來就是門。”
李雲生看著他。迴廊裡的燈在那一瞬間全暗下去。只剩星麵人臉上那片極淡的星光,和門板深處漏出來的一線舊光。他慢慢道:“門不能擋門。”
星麵人沒動。李雲生又道:“門只能讓路。”
這話一齣,迴廊裡忽然靜了。不是沒有聲音的靜,是“所有東西都退了一步”的靜。燈焰縮回芯裡。霧貼著地面伏下去。連回廊盡頭那扇極矮極舊的小門都像往後挪了半分。星麵人站在路中央,那片星光緩緩轉著,卻沒有再往前。它看著他,像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看了很久。
李雲生接著說:“你替我擋,就是拿門去撞門。兩扇門碰在一起,碎的先是中間那條路。路一斷,門裡門外都聽不見彼此。到那時,誰來替它數腳步?誰來替師傅收好那張反符?誰來告訴那六位,門裡站的是人,不是他們分好的那七塊?”
星麵人仍沒說話。那片星光慢慢慢下來,最後幾乎定住了。李雲生看著他,輕輕把懷裡的舊符按了按。符紙貼在心口,溫的。他忽然想起星麵人曾說過的一句話:門想有人從門檻上走過去。不是一次,是每天。它要的不是誰替它擋。它要的是有人走。
“所以,你不必擋。”李雲生說,“你只要讓路。我走過去。你替我在門裡看著,別讓它自己關上。”
星麵人站了很久。後來他慢慢側身,退回路邊。迴廊中央空出一條極窄的道。燈一盞一盞重新亮起來,很慢,像有人在暗處替他把光往回推。他退到竹椅旁,沒有坐。只把手搭在椅背上,像師傅從前搭在藤椅扶手上那樣。
李雲生往前走。經過星麵人身邊時,他沒有停。只把右手伸出去,在星麵人肩頭極輕極輕地按了一下。不重,不停,只是讓他知道:我在。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迴廊盡頭,那扇極矮極舊的小門亮著一線極暖的光。這一次他沒有停在門外。他側過身,像從一扇只夠一個人過的門裡慢慢穿過去。門沒有碰他。也沒有關。它讓了路。
外頭,天還黑著。李雲生睜開眼。門檻很涼,腳也涼。蘇晚在廊下翻了個身,沒醒。老趙的菸斗歪在膝頭。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人的樣子。指尖那六條裂線比昨夜更淡了。他慢慢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那張反符從懷裡取出來,重新壓在門框內側。沒有釘,沒有貼,就那麼放著。然後他推開門,站在門檻上,面朝外。山裡的風從桂樹後繞過來,吹得他衣襬一掀一掀。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星麵人還在門裡。竹椅還在。燈還在。門還開著。而他的腳還踩在門檻上,不多不少。像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