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264章 門與星(1)

作者:槿落星遙·13小時前

這一夜的霧格外沉。

李雲生走進迴廊時,燈沒有全亮。只有靠窗那幾盞浮著極暗的光,像有人在深水裡點了火柴。星麵人已在窗前站著。沒有坐竹椅,也沒有背對他。就像兩個約好了的人,各自站在各自該站的地方。李雲生走過去,沒有先開口。窗開著一條細縫,外頭那片黑海就從那條縫裡透進來,冷,靜,不起浪。

星麵人把窗又推開一些,讓他看得更清。

六座島仍在。倒懸著,浮在黑海面上。和昨夜相比,它們近了一些。第一座蚌島上的殼口張得比先前更開,縫隙裡透著暗紅的光。第二座火島上的火苗比先前矮了一截,像燒了很久,漸漸收勢。第三座耳島,那些耳朵不再全部朝著龍虎山,有幾隻偏了方向,像在聽別的什麼。第四座骨塔,有一節骨頭散了,浮在島根旁邊,慢慢往下沉。第五座嘴島開合的頻率比昨夜慢了很多。第六座臉上,那些反覆捏碎又拼起的五官,像是找到了某種暫時的秩序。李雲生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星麵人先開口。他抬起那隻極淡的手,朝窗外指了指。指尖對著那六座島,也對著那第七座幾乎看不見的、在門檻底下睡著的島。“它們想借你的門重新看天。”

李雲生沒動。他看著那六座島,看它們在黑海里慢慢地挪,像六隻落水很久的手,想抓住什麼。“天有什麼好看。”他說。

星麵人慢慢轉過頭來。那片星光在臉上微微轉了一圈。“舊神從沒看過人間的天。”他道,“祂們只看過星海深處的黑。從睜開眼起,看見的就是裂縫、深淵、凍了萬億年的水。祂們不知道天亮是什麼樣。不知道雲會散,太陽會出來。不知道雨落在青磚上會響,不知道桂花開了是香的。祂們看得見一切,卻偏偏看不見這些。”他停了一下,星光暗下去,像把話擱在了窗沿上,“是你的眼睛讓祂知道這些。你八歲第一次爬上後山看日出,祂在門後跟著你看了第一場。你十五歲在丹房視窗看雨,祂也貼著門板跟著聽了半宿。你不知道,可祂一直在看。看你看的東西,聽你聽的聲音。看久了,就懂了。”

李雲生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師傅在丹房教他畫符,他時常走神。窗外飛過一隻鳥,他要抬頭看。簷角落了雨,他要側耳聽。師傅從不說他。有時還故意把窗支開,讓他看個夠。他那時以為師傅是心軟。現在才明白,師傅是在給門裡那位“租眼睛”。讓他看,讓祂也看。讓祂透過一個孩子的眼睛,一點一點學會什麼叫做“白天”。

“所以你讓祂住進我眼睛。”李雲生說。

星麵人搖頭。星光在他臉上很慢很慢地動,像一片終於肯往下沉的星雲。“不只眼睛。”他說,“還有手、腳、喉嚨。”

李雲生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那六條裂線還在,極淡極淺。可他知道,這雙手已不只是他的手了。他十歲第一次獨自畫成一道完整的驅邪符,是這雙手。十二歲那年冬天,師傅肝病加重,他端藥到藤椅邊,是這雙手。後來飛昇失敗,肚子裡有東西動,是這雙手按著肚子,掌心貼著小腹,第一次覺出那裡頭另一個心跳。他以為那是他用自己的手按著自己的身體。其實在那十二年裡,門裡那位也藉著這雙手,第一次摸到了人間的溫度。湯碗是熱的,門檻是涼的,雨是溼的,師傅的舊法衣是軟的。他每次伸手,都是替祂在摸這個世界。

“腳也一樣。”星麵人又道,“你每天踩門檻。祂藉著你的腳,學會了一個人怎樣一步一步走進一間屋子,又怎樣一步一步走出去。喉嚨呢?你喊師傅,你念咒,你咳嗽,你笑。祂都在學。你的喉嚨,是祂第一次聽見人間怎麼說話。”

李雲生慢慢把手收回來,貼在身側。他沒覺得被侵佔。反而有一種極慢極慢的、像把腳伸進一盆溫水裡的感覺。那些年他以為自己是孤單的。一個孤兒,被師傅從外面領回來,放在這間偏屋,每天走同一條路,念同一本書,畫同一道符。可原來他一直不是一個人。有一個東西在門裡陪著他。看不見,摸不著,卻借他的眼在看,借他的腳在走,借他的手在摸,借他的喉嚨在學著說“師傅”“早”“我回來了”。師傅知道。所以師傅從來不說他走神。從來不攔他看鳥。從來不催他早睡。師傅不是在慣他,是在喂祂。喂祂一點人間。

“你師傅替你鋪路,鋪的其實是這個。”星麵人說。

李雲生抬起頭。窗外的黑海上,那六座島好像又遠了一點。也許不是遠,是它們自己找到了一個更穩的位置。第七座島還在門檻下面睡著,極淡極淡,幾乎看不見。可他心裡忽然能感覺到它在。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替他守著一盞沒點亮的燈。

他把窗推回去,只留一線。海面被壓在極窄的一道縫裡。他沒有再看那六座島。他慢慢轉過身,背對著窗,面向迴廊。

“那我以後看東西,得多留點心。”他說。

星麵人沒接這句。他只是慢慢退回暗處,像完成了什麼事。迴廊裡的燈一盞一盞重新亮起來。李雲生站了一會兒,往回走。這一次,他走得比哪一回都慢。每走一步都留心。像在替兩個人走路。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門裡那位。他得把腳放穩。不能讓祂在學走路的時候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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