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姓劉的
敬事房東牆第三扇窗，窗閂確實是松的。
林晚用竹篾從窗縫裡一挑，窗閂就脫開了，她推開窗翻了進去，落地無聲。屋裡一股陳墨混著舊冊頁的氣味，西面牆全是櫃子，櫃子裡碼著厚薄不一的冊子，用牛皮繩捆著，繩頭打著死結。
她蹲在窗臺下，等了一會兒，確認屋裡沒人。
敬事房值夜太監通常坐在前廳守更，這間屋是庫房，放的是歸檔後的舊冊子，夜裡一般沒人進來。她點了一根極細的草芯火，用掌心捂著光，藉著那一點微明掃視櫃子上的標籤。
她找了三個櫃子，才在靠裡牆的角落裡找到了“西庫存單·去歲”。牛皮繩系得很緊，她用指甲挑了半天才解開。抽出冊子翻到“砒石”那一頁時，她的指尖停住了——那一頁被人撕掉了。齊根撕的，紙張的毛邊還留在裝訂線上，但那一整頁紙己經不在了。
她合上冊子，放回原處，把牛皮繩重新系好——系法和原來一樣。然後她換了另一個櫃子，找“翊坤宮·領用記錄”，翻到三個月前的那一條。領用人簽字欄是一個畫押，她認不出來，但她注意到了畫押旁邊有一行小字——“代領·劉”。
這個“劉”，就是在西庫出入錄裡出現過的經手太監。
她把冊子合上時，聽見前廳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是兩個。她吹滅草芯火，閃身躲到櫃子側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前廳停住了，一個人聲說：“劉公公，今兒晚班您又當值啊？”
另一個聲音哼了一聲：“不當值誰替你們這幫猴崽子幹活？拿去，西庫新送來的單子，明天一早交給沈醫正簽字。”
“哎呦，劉公公辛苦。”
“少廢話。那批‘外用散’的料核對過了，砒石缺了不少，你讓西庫的人補上，別讓人查出來。”
“補？咱們庫裡的砒石不是早沒了？”
“沒你不知道從哪調？皇后宮去年不是撥了一批‘硃砂’進西庫，你拿硃砂頂一頂，反正是外用，沒人嘗。”
前廳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年輕的太監壓低聲音說：“劉公公，硃砂頂砒石……這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也是‘硃砂過量’，跟砒石沒關係。你聽我的，明早把單子改了，寫‘砒石餘量正常’。”
腳步聲重新響起，一個往裡走，一個往外走。林晚貼著櫃子，一動不動，呼吸輕得像不存在。
往裡走的腳步聲停在她所在的這間庫房門口——“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林晚的背貼著櫃子側面，手心裡攥著那根竹篾。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矮胖的人影，手裡端著一盞小油燈，燈焰晃了一下，照出他圓胖的臉——西十多歲，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
劉公公。
他端著油燈走進來，徑首走向林晚剛才翻過的那隻櫃子，抽出那本“西庫存單·去歲”，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他的手指在毛邊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合上冊子，放回原位，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腳步聲往前廳去了。
林晚從櫃子側面出來，在黑暗中站了一息，然後翻窗出去，落地時連灰塵都沒揚起來。
她回到太醫院值房時，天邊己經泛了魚肚白。她沒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從鞋底暗層裡掏出那隻斷鞋跟，用手摩挲著“安”字的刻痕。
“安”字。翊坤宮的“掌事姑姑”姓什麼來著？
她想了很久，記起來了——掌事姑姑姓安，宮裡人都叫她“安姑姑”，是華妃從潛邸帶進宮的舊人，據說在華妃還只是側福晉的時候就跟在身邊了。安姑姑從不擦香粉、不染指甲，宮裡人都說她“不像個宮女”。
她也不穿花盆底。但她宮裡的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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