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花盆底
翠兒的住處是延禧宮最偏僻的一間耳房,門朝北,終年曬不到太陽。林晚推門進去時,一股潮氣夾著藥味撲面而來。
藥味是她的消食散。
翠兒把三服藥放在枕邊,用一塊藍布包著,拆了一服,剩兩服沒動。林晚拿起那包拆開的藥,倒出幾粒碎末聞了聞,又拈了一點放到舌尖上嘗。
消食散沒錯。山楂的酸,陳皮的苦,麥芽的焦香,全是她親手配的。
她放下藥包,轉頭看桌上那隻粗瓷碗——翠兒的早飯碗沒洗,碗底剩了小半口粥,旁邊是一碟吃空了的鹹菜碟,碟沿上還有一小塊沒吃完的桂花糕碎屑。
她蹲下來,湊近了看那碟鹹菜。
鹹菜是蘿蔔條切的,紅油拌過,表面浮著幾粒花椒。她用指甲颳了一點紅油,放在舌側抿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從袖袋裡掏出一小塊乾淨的布,把鹹菜碟整個包了起來。
“帶回去驗。”她自言自語,“蘿蔔條不該有苦尾。”
她轉過身,正要出門,忽然看見床尾的腳踏底下露出一角東西——是一枚花盆底的鞋印。宮裡只有貴人以上的品級才穿花盆底,那種鞋底印在泥地上的紋路她認得,去年秋天她替敬事房驗過一批新送來的鞋樣,每一種紋路她都臨過一遍。
她蹲下來,用手比了比那枚鞋印的尺寸——不大,偏瘦,應該是年輕女子的尺碼。鞋印的邊緣很清晰,踩下去的時候力道不重,像是隻是站在那兒看了幾眼,沒久留。
她看了看翠兒床鋪的位置,又看了看門的方向,心裡慢慢拼出一幅畫面:有人來過這間耳房,在翠兒不在的時候,站在這兒,看了一眼她的床,然後走了。如果只是路過,不會留這麼完整的鞋印。
她沒聲張,把鞋印的位置在腦子裡記下來,然後把那塊包了鹹菜碟的布塞進袖袋裡,吹熄了油燈,帶上了門。
走回太醫署的路上,她碰見了御前侍衛換崗的隊伍。八個穿玄色侍衛服的男子排成一列從甬道那頭走過來,靴聲整齊。她側身讓到路邊,低著頭等他們過去。
隊伍走到一半時,最後那一排的末尾忽然慢了半步。
一個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你袖子裡藏了什麼?”
林晚抬頭。是御前侍衛中一個年輕的面孔,二十出頭,眉眼很淡,聲音也淡,像在問“今天風大不大”一樣隨意。
“鹹菜。”她說。
“……鹹菜?”
“宮裡吃的鹹菜。”她面不改色,“我想研究一下延禧宮的醃法。”
年輕侍衛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袖袋那塊鼓起的布包上,停留了一息,然後收回去。
“晚上風大。”他說,“別在外面走太久。”
然後他跟上了隊伍,靴聲重新變得整齊,消失在甬道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攥了攥袖袋裡那塊布,心跳這才漏了半拍。她不知道那個侍衛是誰,但她記住了他腰間那把刀的刀鞘——纏了黑繩,繩頭打了一個很少見的結。
她回到太醫署時,沈醫正己經把西逆湯煎好了,讓太監送去了延禧宮。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林晚的藥方底稿,眉頭比早上鎖得更緊。
“鹹菜驗了?”他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