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布包放在案上攤開,用竹籤夾起一條蘿蔔乾,湊到燈下看。蘿蔔乾表面是紅油,但她用乾淨的布擦拭之後,在蘿蔔條內側的切面上看見了一層極薄的“白霜”。
“這是砒霜,量很少。”她說,“拌進紅油裡看不出來,吃一口沒事,吃半碟就能讓人臉上發灰。翠兒吃了一整碟。”
沈醫正的臉色沉下來:“砒霜?宮裡怎麼會有砒霜?”
“太醫院西庫有一批‘砒石’存貨,是去年用來配‘外用拔毒散’的。我查過入庫單,用了不到一半,剩下的按理說應封存在庫底,鑰匙歸庫房管事。”林晚把那根蘿蔔條放下,“但它出現在了一碟鹹菜裡。”
沈醫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那個‘驗藥渣’的法子,除了我,還有誰知道?”
林晚想了想:“沒有。我只在沒人的時候翻藥渣,您是第一個撞見的。”
“那你翻過誰的?”
“很多。”她沒說全名,但沈醫正看她的眼神己經明白了——她翻過華妃的,翻過皇后的,翻過端妃的,可能還翻過不知道誰的。每翻一次,她就在心裡存一筆賬。
沈醫正把手按在那碟鹹菜上,聲音壓得很低:“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如果往深了查,會查到誰頭上?”
林晚看著他,沒躲。
“我知道。”她說,“但我爹說過一句話——‘大夫的眼睛,一半看病,一半看人’。我看了藥渣,就該看到底。”
沈醫正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把那張藥方底稿折起來,收進了自己的袖袋裡。他說:“延禧宮的宮女醒了之後,你再去一趟。別問鹹菜的事,只問病情。”
“那鹹菜碟呢?”
沈醫正站起身:“鹹菜碟,我替你收著。你只當好你的醫女。”
他走到門口,停了停,沒回頭:“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林晚說:“他姓林。走方郎中,一輩子沒治好幾個人,但他教我的,都在這兒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沈醫正推門出去了。
林晚一個人坐在燈前,把那塊包鹹菜碟的布疊好,收進櫃子裡。然後她鋪開一張桑皮紙,拿筆蘸墨,在上面畫了一枚鞋印——花盆底,偏瘦,年輕女子,力道不重。
她在這幅鞋印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延禧宮·翠兒房內·床尾。”
寫完,她把桑皮紙折成一隻極小的方勝,塞進了自己鞋底的暗層裡。
燈花跳了一下,窗外起了夜風。
她吹熄了燈,卻沒有睡。黑暗裡她摸著那隻鞋底的方勝,心想——明天天亮之前,太醫院西庫的砒石存單她得再看一眼。庫房門上的鎖是銅的,鑰匙掛在管事太監腰上,但她知道銅鎖的“彈簧”在哪裡。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數了一遍自己驗過的所有藥渣。
十二種方子,七位貴人,三道被改過的劑量。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數羊,她在數那枚鞋印上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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