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鹹菜碟裡的話
上午,太醫院來了一個人。
茯苓跑進來時,氣喘吁吁的,手裡攥著一小片碎布:“林醫女!延禧宮那邊來了個灑掃的小太監,說翠兒走之前留了句話給您。”
林晚放下手裡的藥碾:“什麼話?”
“‘鹹菜碟底下,有一層不粘油。’”
林晚的碾子放下了,但不是放下,是擱在案板上,手指還搭著碾杆。
她站起來,對茯苓說:“你去延禧宮,把翠兒那隻鹹菜碟——不管它洗沒洗、碎沒碎,找到它,帶回太醫院。”
茯苓跑出去了,鞋底在磚上拍出一串急促的聲音。
林晚轉身走到藥櫃前,開啟櫃門,從最上層取出一隻乾淨的陶碟,反扣在案板上。她拿起昨天從安姑姑屋裡帶回來的那隻藥渣碗——碗底還有沒倒盡的藥渣水。她用手指蘸了一點藥渣水,在陶碟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碟子放了回去。
“鹹菜碟底下,有一層不粘油。”
翠兒走之前留的這句話,是“最後一張紙條”。她在浣衣局報到之前,託一個小太監捎過來。
鹹菜碟底下不粘油——因為碟底被人塗了一層“蠟”。蠟層把鹹菜和碟底隔開了,鹹菜裡的砒霜不會首接腐蝕瓷面,所以吃了之後,碟底不會留下“砒霜反應”的痕跡。
但翠兒在洗碗的時候發現——碟底的水珠掛不住,像荷葉上的水一樣滾走了。她不知道那是蠟,但她知道“不對勁”。
茯苓回來了,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碟,碟沿缺了一個小口,碟底洗得很乾淨,幾乎看不出來任何殘留。林晚接過來,對著光看碟底——瓷面確實不一樣,比碟壁更滑,像有一層極薄的東西附著在上面。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碟底,刮下來一點點白色粉末,極細極細。
不是蠟。是“白蠟”混了“滑石粉”。塗在碟底,砒霜和鹹菜都隔在蠟層上面,吃了不會殘留,洗了不會留痕。
這個手法太精細了。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一個“慣於處理毒物”的人的手藝。
林晚把碟子放回案板,看著茯苓:“你做得很好。”
茯苓喘著氣,眼睛亮亮的:“林醫女,那個小太監還說了一句話——翠兒說,她那天吃鹹菜的時候,覺得‘鹹菜太鹹了’。”
太鹹了。
鹹菜太鹹,說明鹽放得多。鹽放得多,是為了蓋住砒霜的澀味。但翠兒說“太鹹了”而不是“有怪味”——說明她吃不出砒霜,只吃得出鹽。
下毒的人怕她吃出怪味,所以加了過量的鹽。而過量的鹽,反而暴露了“有人在下毒”。
林晚把碟子翻過來,碟底的蠟層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油光。她忽然想起翠兒那天問她的話——“林醫女,我是不是吃壞了東西?”
翠兒當時問的不是“我中毒了”,她問的是“我是不是吃壞了”。她從頭到尾都在懷疑那碟鹹菜,但她不敢說出來,因為那是秋禾送的、華妃宮賞的、貴妃娘娘的恩典。
翠兒把話說到了“鹹菜碟底下有一層不粘油”,然後打住了。
林晚把碟子放回藥櫃底層,和那些拓印、鞋跟、賬本放在一起,輕輕合上了櫃門。
“茯苓,你今天下午幫我帶句話給浣衣局的翠兒。”她說,“就說——‘鹹菜碟我收到了。你的胃,我會繼續看。’”
茯苓用力點頭,跑出去了。
林晚一個人站在值房裡,面對著那隻藥櫃。櫃門關著,但裡面的六樣東西她現在全都看懂了。六樣東西——六隻手,在同一個棋盤上,各自落了一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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