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子時的客人
蘭若寺的屋頂塌了第三年了，簷角的銅鈴還在，風一吹就響，聲音啞得像有人壓著嗓子在咳。
林晚的茶攤就支在寺門外十步遠的地方，一張舊木桌、三條腿不一樣長的長凳、一隻粗陶爐、兩把豁了口的錫壺。她在這裡賣了三年茶，活人和鬼都賣。活人喝熱的，鬼喝涼的——涼的茶能照見影子，鬼的影子落在茶湯裡，像一片葉子浮在水面。
今晚風大，把桌上那盞油燈吹得歪了一下，燈芯爆了一個花。林晚伸手扶正燈盞，然後繼續低頭把晾涼的第二壺茶倒進一隻粗瓷碗裡——涼透了，碗沿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她把碗放在桌子靠外的位置，碗口朝外，像是給一個還沒到的人留的。然後她坐回自己的凳子上，雙手捧著熱茶盞，看著寺門口那條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土路。
子時三刻，土路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衣服，走得慢，腳後跟不沾地，被風捲起的裙襬在地上掠過時，沒有揚起一粒塵土。那個人影走到茶攤前，在碗口朝外的長凳上坐下來，伸出一隻蒼白的手，端起了那碗涼茶。
林晚沒有抬頭看她，喝了一口自己手裡的熱茶，聲音平得像在說“今晚風大”：“今天帶故事了嗎？”
白衣人影捧著茶碗，安靜了一會兒，茶湯裡倒映出一張沒有血色的臉——年輕，眉目清淡，眼角有淚痣，嘴唇抿成一條筆首的線，像是很久沒對人說過話了。
“今天是第三年。”她說。
林晚放下茶盞：“第三年什麼？”
“第三年我來你這裡喝茶。”白衣女子的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浮上來的，“第一年我喝的涼茶，第二年我還是喝的涼茶。第三年了，你從來不問我叫什麼。”
林晚把茶盞放在桌面上，隔著燈火看著她：“你叫什麼叫什麼，問了又怎樣？你三天後來不來，比叫什麼重要。”
白衣女子低頭看了一眼碗裡自己的倒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來這裡三年，是因為我等人。”
“等到了嗎？”
“沒有。”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但我今晚想把這個故事付給你——抵你三年的茶錢。”
林晚沒有拒絕，把茶盞放下，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擺出一個“我聽”的姿勢。白衣女子把茶碗放下，碗底落在桌面時沒有聲音，然後她開始說了。
“我叫小倩。我是三年前在這座寺裡死的。”
風從簷角穿過來，把銅鈴吹得啞響了一聲。林晚沒有動。
“我死的時候，有人在我身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來寺裡找過我三次，每次喊我的名字，喊完就坐在門口等，等一整天。”小倩的聲音和夜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風、哪一段是她的，“第三個月他就不來了。他走了。但我還在這裡。”
“你怎麼知道他是走了，不是死了？”
小倩抬起頭看著林晚：“我不知道。所以我等了三年——等他再來一次，哪怕告訴我他死了。”
林晚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茶攤後面的小木棚裡，翻了一會兒，拿出一隻舊信封和一個乾淨的粗瓷碗，碗底沒有水漬，像是新洗過的。她把碗放在小倩面前：“這碗茶我請。不收你故事了。”然後她把那隻舊信封放在碗旁邊：“這個信封，是我去年在寺裡那間塌了的偏殿牆角撿到的。信封裡有封信，沒有署名，但信紙上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小倩看著那隻信封，手沒有伸出來。她的目光落在信封邊緣一處極淺的摺痕上，像認出什麼東西了，然後她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新茶，沒有拿起來。
“那封信，是他留的。”她說，“他來過。只是我沒看見。”
林晚把信封推到她手邊：“那你現在看見了。茶喝了，信收了，明天就不用來了。”
小倩抬頭看著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在月光裡微微動了一下——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紋：“不用來了？”
“不用來等了。”林晚說，“你等了三年的人留了信，你收了，這條線就斷了。斷了之後，你該去哪去哪。”
小倩端起了那碗新茶，低頭喝了一口。茶是涼的，碗沿凝著一層薄薄的露珠。她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然後拿起了那隻信封，收進了袖子裡。她站起來的時候，腳後跟還是沒有沾地，但她的身影在月光裡比來時清晰了一些。她走出三步，然後停住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你叫什麼？”
“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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