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 西華門角門，卯時
天還沒亮透。西華門角門的門縫裡滲進一層灰濛濛的光，模模糊糊地照在巷子的青磚上。林晚站在門內一側，手裡只有一隻藥箱——舊的，邊角磨得發白，箱蓋合得嚴嚴實實，沒有上鎖。她等了一盞茶的功夫，角門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衛臨站在門外，手裡空著，刀沒帶，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褐色便袍，身上沒有行李，只有腰間掛著一隻小布袋。兩個人在門裡門外站了幾息，誰也沒開口。然後林晚側身從門縫裡走出去，站到了巷子裡的晨光中。衛臨跟在她身後，反手把角門帶上了。門合上的一瞬，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木頭碰木頭的聲響，像有人把一本舊冊子合上了。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西走。走了大約二十步，衛臨從腰間解下那隻布袋，遞給她：“裡面是你值房窗臺上那隻碗。碗口朝上，碗底有片薄荷葉。”
林晚接過布袋，開啟看了一眼——碗在，薄荷葉也在，沒有碎。她繫上袋口，把布袋掛在了自己的藥箱帶上。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半里地，經過那棵老柳樹時，柳樹根下的空碗不見了，地上只有一圈淺淺的碗底壓過的印記。林晚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衛臨也沒有停步，走在她旁邊，隔了半步的距離。
走到巷口的時候，林晚站住了。衛臨也站住了。前面是一條岔路，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往北是出城的路，往西是通往另一個鎮子的官道。
“你去哪？”衛臨問。
林晚看了看往北的路：“北邊。我爹埋在城外義莊，走之前，我去看一眼。”
衛臨沒有問“那我呢”，也沒有問“還回來嗎”。他站在岔路口，晨光從東邊慢慢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從腳邊拉長，投在岔路兩側的地面上，形成兩條分開的方向——一條向北，一條往西。
他往西邊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背對著她說：“林晚——那隻碗，我拿走了一隻。”
“哪隻？”
“你放在御藥房窗臺上的那隻，碗口朝下的。”
林晚站在岔路口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碗口朝下是‘準備好了’。”衛臨沒有回頭，“你準備好了，我也準備好了。”
他繼續往西走了。林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灰褐色的袍子照得泛白，他腰間的布袋解下來之後空了，走得比平時快一些，沒有停。
她轉回目光，往北走。走出十來步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隔著巷子和晨光的距離，不高不低：“林晚——碗口朝上。”
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北走，但她在晨光裡停了半步。然後把手伸進布袋裡，摸了摸那隻碗的碗沿——碗口朝上，涼涼的，指腹碰到碗底那片薄荷葉的葉脈，乾淨得像剛從枝頭摘下來。
她收回了手，繼續往北走。
城外的路在晨光裡伸展開來，路旁的草葉上掛著露水，風從田野盡頭吹過來，帶著一股甘草曬乾後被露水打溼的淡淡氣味。她走在路上，藥箱帶上的布袋輕輕晃動了一下，裡面的碗貼著藥箱板子，發出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碰撞聲。她低頭看了一眼布袋，布袋的繫繩上多了一截紅繩，是她拆藥包用的那種扎繩，結打得平整，繞了一圈，系成了一個結。
纏枝結。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結的紋路，沒有拆開。
然後她抬起頭，繼續往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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