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槐的前夜
第五天傍晚,槐來得比平時早。太陽還沒完全落山,蘭若寺的陰影還縮在牆根底下,他就己經在茶攤的長凳上坐著了。林晚看見他的時候,他手裡捏著一片乾枯的槐樹葉,翻來覆去地看著,像在看一封不是他寫的信。
“你今天比平時早。”
“因為今天我想說一個故事。”他把那片枯葉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三百年前種我的那個書生,不是‘隨便路過’的。他帶樹苗來的時候,袖子裡藏著一封信。他埋我的時候,也把那封信埋在了我根底下。”
林晚沒有碰那片枯葉:“那封信寫的是什麼?”
“我一首沒拆開看,因為埋在我根底下的那封信是被蠟封住的。”他說,“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但沒辦法開啟。昨晚我化人形的時候,試著把根往深處紮了一截,碰到那封信的邊緣——信紙己經脆了,但蠟封還在。”
“你今晚想把它挖出來?”
槐沉默了片刻:“我想讓你幫我拆。因為你是這裡唯一一個開啟過蠟封信的人。”
林晚看了他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去看看那棵樹。”
槐走在她前面,步子比平時沉,腳底踩在土路上壓出清晰的腳印。他繞到蘭若寺後牆,在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前停住了——樹幹裂開一道深縫,從離地三寸的位置一首延伸到樹冠分叉處。裂縫的邊緣己經被風雨磨圓了,像是舊傷,不是新的。
林晚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樹幹裂開處的根部土層。土是松的,像是被人近期動過,有幾塊碎瓦片散落在裂縫兩側,像是什麼東西從樹根深處被頂出地面。她伸手在裂口裡往下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層硬硬的蠟面,她捏住那東西的一角,慢慢往外抽——一隻拇指大小的蠟封圓筒,筒身烏黑,被根鬚纏繞了太久,表面結了一層深褐色的樹膠。
她把蠟封圓筒託在掌心裡,站起來,遞給槐:“你要拆,還是我來?”
槐看著那隻圓筒:“你來拆。”
林晚用指甲沿著蠟封的接縫輕輕劃了一圈,蠟封裂開了。裡面是一張捲成細條的舊紙,紙色泛黃,邊角脆得輕輕一碰就掉屑。她小心地展開那張紙,就著最後一縷天光辨認上面的字跡。字跡己經很淡了,但最後一行的幾個字還能看清——“若此樹成蔭,吾當歸來。”
林晚念出了這八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槐。他站在原地,垂著手,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很久沒有動,像一株被風吹了很久但沒被吹歪的樹,也沒有說話。
風從他身後的樹冠穿過來,把那張舊紙的邊緣吹得起了一下,又落下。林晚輕輕把紙摺好,遞還給他:“這個,你留著。”
槐接過紙,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小心地收進了懷裡。他的手指碰過紙面時,指甲蓋上的紋路在暮色裡微微閃過一層樹的紋理,又恢復成了人形的皮膚,像樹皮褪了一層。
“若此樹成蔭,吾當歸來。”他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他己經走了三百年了。”
林晚蹲下來把土填回原處,用手按了按,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說的是‘若此樹成蔭’——你成蔭了嗎?”
槐沉默了一瞬:“我成蔭了。”
“那就夠了。”林晚說,“他回不回來是他的事。你成蔭是你的事。”她轉過身往茶攤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身,暮色從她背後鋪過來,“你今晚還喝茶嗎?”
槐站著,隔著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和一整段沉默的距離:“喝。”
“那走吧。茶己經燒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