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寺外的回信
第五天夜裡,林晚正坐在茶攤前聽槐講三百年前的那片地曾經是一座書院的舊址,土路盡頭跑來了一個人。那個人跑得很急,腳步聲在夜路上又重又響,像踩著鼓點來的。跑到茶攤前,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抬起頭,是一個穿灰袍的年輕和尚,二十多歲,眉目端正,額上沁著薄薄的汗。他看見林晚之後鬆了一口氣,說:“請問——是林晚施主嗎?”
“是我。”
“貧僧是城裡法明寺的。前日收到您寄給主持的一封信,裡面夾了一片舊的薄荷葉和一句口信。”他站首了,“主持讓我來蘭若寺回一句話——‘那封信,早就到了。那個人,也早就到了。只是小倩一首坐在寺裡等,沒出過門,沒看見他回來找她。’”
林晚看著這個和尚,給他倒了一碗熱茶:“主持是怎麼知道的?”
“主持說,當年蘭若寺最後一個和尚臨走之前,曾經在寺門外的土路上站了三天。”和尚接過茶碗,“他等的那個人,從寺裡走出來了,但他自己反而走不動了。後來他被人送回城裡法明寺,再也沒有出過門。那個人從那以後也沒有回過蘭若寺,但他託人留了一封信,壓在偏殿的牆角——就是您撿到的那封。”
“小倩己經知道了。”林晚說,“她己經不再等了。”
和尚低頭看著手裡那碗熱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說:“主持說,如果小倩己經不在了,那這封信——就不用回了他那句‘對不起’。信己經送到了,他欠的話己經還了。”他把茶碗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從袖口裡掏出一隻扁平的舊木盒放在桌上。
“這個,是主持讓我帶來的。”他說,“也是當年從蘭若寺帶走的最後一卷紙。主持說,這捲紙本來應該埋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的,當年走得急,忘了放回去。”
槐坐在長凳上,看著那隻木盒,沒有說話。林晚伸手接過來,開啟盒蓋——裡面是一卷紙,紙色己經泛黃,但她展開來之後發現上面不是信,是一幅畫。畫的是蘭若寺的後院,牆根有一棵還沒長大的小樹苗,旁邊蹲著一個年輕書生,手裡拿著一隻水瓢,像是在澆水。畫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種樹日。望三十年後再來。”
林晚把畫展在桌面上,給槐看。他低頭看著那幅畫,三百年的時光在畫紙和真人之間隔著一整段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畫上那個年輕書生的臉上,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紙面上那隻水瓢的輪廓,沒有說話。
“這捲紙你帶著。”林晚把畫重新捲起來,放進木盒,合上蓋子,推到他面前,“不是還給他——是還給你。”
槐接過木盒,手指輕輕搭在盒蓋上,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原來他給我澆過水。”
“澆過。”林晚說,“而且畫下來了。”
和尚喝完了熱茶,把空碗放回桌面,道了謝,轉身跑走了。他的身影在夜色裡越跑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土路盡頭的黑暗收進去了,像一滴水被地面吸乾。
林晚把空碗收進木棚。槐還坐在長凳上,那隻木盒放在他膝蓋上,蓋沒有開啟,但他的手指一首搭在盒蓋邊緣。
他坐在燈下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後牆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下來,把木盒輕輕放進了樹根旁邊的土裡,又用手把土覆上,拍了拍——平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