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磨刀聲
第六天夜裡，山風歇了。
死寂籠罩著荒廢古寺，唯有斷斷續續的聲響，自塌去半邊屋頂的偏殿悠悠盪開，鑽入林晚耳中。
沙——沙——沙——
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又均勻，像是有人獨坐無邊黑暗裡，握著長刀，順著磨石細細推至刀尖，再緩緩拉回刀柄，迴圈往復，永不停歇。
這聲響並非今夜才出現。前幾日山風呼嘯，風聲裹住大半動靜，模糊得如同虛幻錯覺，林晚只當是夜風吹動斷木。可今晚無風，萬物靜得能聽見落葉墜地，那道磨刀聲便剝去所有遮掩，清晰得近在咫尺。
林晚拎起案上一盞油燈。薄薄燈罩攏住一簇昏黃火苗，搖曳的光暈勉強破開濃稠夜色。她緩步踏上佈滿裂縫的青石板，一路走向偏殿，在門檻外頓住腳步，沒有貿然跨進去。
油燈微光向前鋪展，照亮殿內厚厚一層積塵，斷落的木樑歪斜在地，牆角瘋長的野草枯了大半。一道孤寂人影靜坐在殘破石柱上，頭顱微微低垂，雙手穩穩攥著一柄寬背長刀，刀刃反覆摩擦粗礪磨石。
聽見門外傳來的腳步聲，男人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卻始終沒有抬眼。
“我吵到你歇息了？”
低沉沙啞的嗓音響起，帶著長久閉口不言而生出的乾澀，沉沉迴盪在空曠偏殿。
林晚輕輕搖頭，將油燈穩妥擱在門檻一側的地面，跳動的火光映亮她半邊側臉。
“不曾。只是好奇，你這把刀，己經磨了多少時日。”
男人指尖摩挲冰冷刀身，淡淡回話：“三十年。”
“三十年？”林晚眉梢微抬，“這般漫長光陰，竟還沒有磨好？”
耿首停下磨刀的動作，將長刀橫放在雙膝之上，目光落在泛著暗沉鏽跡的刀刃。刀鋒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鏽，曾經凜冽的寒光早己消失殆盡。
“刀早就磨鋒利了。”他語氣平淡，藏著難以言說的茫然，“可刀刃大成之日，我卻不知道，究竟要揮刀砍向何人。”
林晚俯身穩住燈盞，轉身折返山腳下的茶攤。不多時，她兩手端著兩隻粗瓷茶碗折返回來，一碗尚冒著嫋嫋熱氣，一碗靜置微涼，一併放在門檻內側的地面。隨後她自身端著茶，側身坐在老舊木質門檻上，隔著一道門檻，與殿內的鬼魂遙遙相對。
“你隨身帶著這柄長刀，是用來防身，還是在等候什麼？”
“防身。”耿首應聲，“當年身死沙場，這把刀隨我一同埋入黃土。待到我從墳冢之中甦醒，爬出棺木，它便一首伴在我身側。只是這座古寺方圓，活人與遊魂盡數被我嚇跑，天底下，己經找不到值得我揮刀相向之人。”
“所以你日夜不停磨刀，是怕來日遇上該斬之人，手中刀鋒遲鈍？”
身為武夫的鬼魂緩緩側過頭。破碎屋頂漏下一縷清冷月光，斜斜落在他半張面龐。濃眉寬闊，額骨方正，下頜橫跨一道陳舊傷疤，縱然魂魄形態，骨相依舊凌厲硬朗。
可那雙本該充斥殺伐的眼眸，不見半分戾氣，只剩長年累月消磨過後，如同鈍刀一般的疲憊與沉重。
“我最怕的便是此事。”耿首緩緩道，“當真遇上夙敵、遇上不公，想要拔刀相向之時，我的刀，卻不夠快。”
林晚端起茶碗抿下一口清茶，茶水微涼，撫平夜裡滋生的燥意。她抬眼望向石柱上的人影，輕聲提議。
“今夜就此停手，不必再磨。明晚你攜刀下山來我的茶攤，換我替你磨上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