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身影上：“你懂得磨刀？”
“並不懂。”林晚坦然搖頭，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但我藏了一塊粗糲陶片。陶片無法打磨鋒利刃口，卻能夠一點點颳去刀身堆積的鐵鏽。先讓長刀卸下滿身沉重鏽跡，而後，你再慢慢思索，該向何處出刀。”
殿內陷入長久的安靜。耿首垂眸凝視膝頭長刀，斑駁鏽跡層層堆疊，困住了昔日武夫所有鋒芒。許久，他緩緩點頭。
“好。那你記得帶上陶片，明晚子時，我準時赴約。”
約定既定，林晚俯身收起門檻上兩碗茶水，準備帶回茶攤。那盞油燈依舊留在原地，微弱燈火，替黑暗中的鬼魂守住一點暖意。
她走出數步，又驟然駐足，側臉回望偏殿深處。夜色朦朧，看不清石柱上人的神情。
“還不知你名號。”
“耿首。”
“我名林晚。”晚風拂動她鬢邊髮絲，聲音清淺通透，“明晚前來，只需帶上你的刀就夠。”
話音落，林晚轉身離開。布鞋踏過落滿枯葉的石板路，腳步聲清脆，由近及遠，慢慢消散在山林深處。
在她身影徹底消失之後，偏殿之中，持續數日的磨刀聲，終於徹底停歇。
耿首獨自坐在斷柱之上，抬手輕輕撫過刀身密密麻麻的鏽斑。黃土之下沉寂數十年，甦醒之後又在荒寺獨自徘徊，日復一日與磨石相伴。他執著打磨刀鋒，總以為鋒利便是一切，卻從未想過，困住長刀的從不是遲鈍的刃，而是層層厚重鐵鏽，以及心底無處安放的執念。
月光緩緩移動，轉移開落在他臉上的清輝。殿外油燈靜靜燃燒，火苗偶爾輕輕跳動。
他低頭看著長刀，眼前不由自主浮現方才坐在門檻上的女子。明明只是尋常擺攤待客的凡人，身上卻有著一種難得的從容，不懼孤魂野鬼，願意靜下心，傾聽一個困在過往三十年的武夫茫然的心事。
耿首抬手，指尖輕輕敲擊刀鞘，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響。
三十年磨一刀，磨的是鋒刃。或許明日，他可以試著磨一磨困住自己的心結。
山林深處夜風再起，穿過斷牆殘垣，捲起地上塵土。荒古寺沉寂無邊，只剩下一盞孤燈，靜靜守候著黑夜。
山下的茶攤遙遙在望，一點微光自簡易棚屋透出。林晚回到攤位，將兩隻茶碗清洗乾淨擺放整齊。她掀開木箱角落，找出那塊邊緣粗糙的老陶片。陶片取自多年前坍塌的舊窯，質地粗硬，用來除鏽恰好合適。
指尖摩挲凹凸不平的陶面，林晚抬頭望向古寺所在的方向。
世間萬千遊魂，各有各的苦難。有人困於相思，有人困於悔恨，而耿首，困在一柄無處可揮的長刀裡。
刀無對手，武夫便失去活下去，抑或是繼續漂泊的意義。鏽跡矇住刀鋒，執念鎖住心神，日復一日重複無用的打磨，不過是勉強抓住一點支撐自己遊蕩下去的寄託。
她不求能夠首接解開他的心結，只希望先幫他拂去滿身鏽跡。
若是刀身輕盈了，或許前路，就能看得清晰幾分。
林晚將陶片妥善收好，擦拭乾淨茶攤桌面。天邊夜色濃稠，距離明晚子時，還有漫長時光。
古寺偏殿內，耿首沒有再次拿起磨石。他抱著長刀靜坐於斷柱之上，遙遙望著山下茶攤那一縷微弱燈火，安靜等候屬於明天的約定。
沒有人知曉明日會迎來什麼，或許依舊找不到揮刀的方向，但至少今夜，漫長無止境的沙沙磨刀聲，終於停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