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陶片磨刀
第七天的夜幕如期籠罩山林，山間霧氣嫋嫋升起，纏繞住蜿蜒的土路。
子時將近，林間傳來輕微的踩踏聲響。耿首如約而至。
他沒有走山道正門，依舊循著荒寺熟稔的路徑，自偏殿坍塌的斷牆缺口翻出，一身陳舊灰布勁裝，手裡靜靜拎著那柄長刀。刀鞘外頭纏繞層層褪色發白的粗布條，布條縫隙之間，還嵌著乾涸的泥垢，那是深埋黃土三十年，始終沒能徹底洗去的塵土。
他緩步走到茶攤木棚之下，手臂微沉，長刀輕輕橫擱在老舊木桌面上。
“嘭——”
一聲沉悶厚重的響動炸開，不似尋常兵器清脆碰撞，沉甸甸的，彷彿刀身之中依舊封存著墓穴深處冰冷的泥土。
林晚聽見動靜，自木棚內走出，手中捧著一物。那是一塊三指寬窄、一掌長短的陶片，邊緣被歲月雕琢得鋒利分明，表層坑窪粗糙，摸上去堪比最堅硬的砂紙。她將陶片輕輕放在長刀一旁，順勢拉過板凳落座，提起銅壺，滿滿斟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熱茶，推到耿首面前。
白霧嫋嫋升騰，茶水滾燙。
武夫形態的鬼魂垂眸望向那碗冒著熱氣的茶湯，漆黑眼底掠過一絲淡寂。
“不必費心，我是陰魂，受不住人間滾燙之物，飲不下熱茶。”
“我知曉。”林晚神色平靜，指尖輕輕敲了敲瓷碗外壁，“這碗茶並非請你飲用，是用來暖刀。待會兒你取茶湯淋潤刀面再打磨，鋼鐵遇燥易脆，潤上一層茶水，打磨之時刀刃不易受損。”
耿首聞言沉默片刻，伸手將長刀向自己身前拉近半寸。刀鋒斜斜朝向地面，避開茶攤燈火。林晚不曾伸手觸碰那柄沾染歲月與執念的長刀，只是伸手，將粗糙陶片緩緩推至他手邊。
“你先試一試，瞧瞧這塊陶片，比起荒寺那塊磨石，是否順手。”
耿首目光落在粗糙陶片上，心頭帶著幾分遲疑。他在古寺日夜磨刀三十年，早己習慣磨石厚重的摩擦聲響，從未想過，一片殘破陶瓦，竟也能用來打理隨身長刀。
他屏息一息，伸手拿起陶片，小心翼翼貼在佈滿鏽跡的刀身之上，輕輕一拉。
嗤——
聲響輕柔細膩，和荒寺裡日復一日“沙沙”沉重的磨刀聲截然不同，好似粗麻布緩緩擦過乾燥原木，低沉又溫和。
耿首下意識低頭望去，只見一層暗沉發黑的鏽垢順著陶片邊緣簌簌剝落，被鏽蝕掩蓋的刀身之下，一點點透出塵封多年的冷亮鐵色。
他手上動作驟然頓住，指尖微微收緊。
“這塊陶片究竟是什麼來歷？”
“早年蘭若寺屋頂脫落的碎瓦。”林晚望向遠處漆黑山林，輕聲道，“在山頭歷經三百年風吹雨打，烈日烘烤，風霜磨平了多餘稜角，剩下的質地堅硬粗糲，遠勝尋常磨石。”
耿首不再多言，重新握緊陶片，順著刀身緩緩擦拭。
摩擦的聲響持續在寂靜夜裡輕輕迴盪，比往日荒寺裡的磨刀聲舒緩許多。暗紅色的鐵鏽細屑不斷脫落，紛紛揚揚灑落在木桌板面，油燈昏黃光暈籠罩之下，細碎鏽粉浮動，像是一層困住長刀數十年的枷鎖，正在一點點瓦解。
他動作漸漸轉變。先前在古寺，他執著來回研磨刃尖，一心只求刀鋒鋒利；可此刻握著陶片，卻更像是耐心擦拭一件擱置百年的舊物，溫柔褪去外物層層外殼。
刀身緩緩展露原貌。濃重暗棕鏽色一層層褪去，轉為灰濛濛的深灰，最後顯露出乾淨內斂的啞光鐵色。沒有耀眼刺目的寒光，卻洗去了所有沉悶汙濁，宛若蒙塵巨石，終於重見天日，安靜晾曬在晚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