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將近半個時辰,耿首才停下手上動作。
他抬手,將長刀舉至油燈之下細細端詳。曾經遍佈全身的鏽跡盡數消散,刀身平整乾淨,雖未刻意開鋒打磨,卻一掃往日沉重壓抑。
“照這般看,如今這把刀,己經能夠傷人了?”耿首低聲開口,聲音裹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林晚抬眼望向那柄重刀,淡淡搖頭:“刀自然具備斬人的能力。只是我不清楚,你心裡那道坎,能不能讓你順利揮下這一刀。”
一句話,沒有尖銳質問,卻精準戳破潛藏在武夫心底多年的迷茫。
耿首沒有作答。昏暗燈光下,他下頜那道陳年傷疤輪廓愈發清晰。沉默許久,他將陶片輕輕放回桌面,雙手握住長刀,穩妥收歸刀鞘。
視線再度落向桌前那碗熱茶。漫長時光過去,碗中熱氣早己散盡,茶水徹底冰涼。
“今夜便不再叨擾,茶我不喝了。明晚,我依舊會來。”
話音落下,耿首緩緩站起身,單手拎起長刀。
他邁步離開茶攤,步履相比昨夜從荒寺出發之時,明顯輕盈不少。只是行走間,刀鞘底部一小塊風乾泥土鬆動脫落,“嗒”地墜落在泥土路面,碎成細小土末。
林晚靜靜坐在長凳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霧氣深處。
首至再也看不見那道武夫背影,她才緩緩收回目光,將陶片小心收回木棚木箱妥善安放。隨後拿起掃帚,輕輕收攏桌面上積攢的暗紅色鐵鏽碎屑,盡數掃起,埋進茶攤牆根下的泥土裡。
她沒有取水沖刷木桌。
鐵鏽是長刀掙脫束縛留下的痕跡,也是耿首慢慢卸下執念的印記,不必抹去。
晚風穿過木棚縫隙,吹動懸掛的布簾輕輕搖晃,銅燈火苗搖曳不定。林晚倚靠長凳,望向荒寺所在的那片山脊。
三十年往復不休的打磨,耿首執著追求刀鋒銳利,天真以為只要刀足夠快,便能尋到值得自己奮力一斬的目標。可鏽在刀身,根卻藏在人心。倘若內心茫然無方向,就算磨斷千萬塊磨石,手握天下最鋒利的兵器,也終究無處揮刀。
陶片只能除去表層鐵鏽,解不開纏繞魂魄半生的心結。
林晚伸手提起銅壺,將涼透的茶水傾倒在泥土之中。
還有一晚。
距離約定的時限越來越近,她不知道這位被困在荒寺三十年的武夫,究竟能不能想明白,揮刀的意義從來不止復仇與殺伐。
山林深處,耿首循著原路返回塌了半邊的偏殿。
他沒有立刻落座斷柱,而是拔出長刀,藉著破屋頂漏下的月光反覆打量。乾淨啞光的鐵身在月色下安靜蟄伏,不再被厚重鐵鏽拖累,長刀的重量彷彿都輕了幾分。
指尖緩緩撫過平整刀面。
鐵鏽可以依靠一塊陶片清除,那盤踞心底三十年的彷徨,又該依靠什麼才能盡數掃去?
他靜靜佇立在殘垣之下,手握長刀,獨自望著一輪懸在高空的孤月,久久沒有動作。今夜,偏殿之中,再也沒有響起日復一日,永不停歇的磨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