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三十年前的碗
第八天的夜色漫過連綿山脊，山間夜霧稀薄，殘月懸在墨藍色天穹，清輝淡淡灑落土路。
耿首比二人約定的時辰，早來了整整一炷香。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勁裝，身形立在茶攤木棚外的陰影裡，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陰寒氣。他緩步走入燈下，將長刀輕輕擱在往日固定的位置。
“咚。”
厚重刀身撞上老舊木桌，聲響沉穩，只是相較前兩晚，聲音少了幾分泥土裹挾的沉悶。
他垂眸沉默片刻，骨節分明的手探入刀鞘內側隱秘夾層，小心翼翼抽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泛黃草紙。紙張被長年揣在鞘內，邊緣磨得起毛，褶皺深得如同刻入紙骨。耿首指尖緩緩舒展，將草紙平鋪在油燈光暈之下。
紙上用炭筆勾勒著一隻粗瓷碗的輪廓，碗沿線條潦草隨意，唯獨碗底位置，認真畫著一道短促橫線。落筆的墨色擱置數十年，早己向外緩緩洇開，暈出一圈淺淡灰影，像是一段塵封往事，始終沒能徹底收斂。
“這隻碗裡盛放的東西，是我身死之前，最後一個仇家留給我的。”耿首目光落在簡筆畫上，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悲喜，只有沉澱三十年的荒蕪，“當年我被人暗算，毒藥就藏在碗底那一層白粉末裡。我毫無防備一飲而盡，當場殞命。待到我從墳土之中甦醒爬出，整整三十年，西處漂泊搜尋仇人的蹤跡。可當真尋到那人之時，我握著磨利的長刀，卻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
林晚指尖輕輕摩挲茶碗邊緣，油燈跳動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既然尋覓三十年只為復仇，為何刀鋒臨頭，遲遲無法落下？”
耿首下頜緊繃，那道橫貫臉頰的舊疤在光影裡愈發清晰。
“下毒害我的人，是與我歃血為盟的結拜兄弟。”
短短一句話，落在寂靜山林，風穿過木棚布簾，發出細碎嘩啦聲響。
“他在碗底鋪設毒藥的時候，並不知道，那一日我備好厚禮，打算將隨身征戰多年的寶刀送給他，當作生辰賀禮。”
三十年執念，一層是血海深仇，一層是手足情義。愛恨糾纏擰成死結，困住亡魂，困在荒古寺日復一日無休止的磨刀聲裡。
耿首抬手，將那張畫著瓷碗的草紙，緩緩推到林晚面前。
“這隻碗，在你手中。你曾用它盛清茶，也曾拿它裝過藥渣。”
林晚低頭凝視紙上的簡筆瓷碗，視線牢牢鎖在碗底那道短橫標記。
僅僅一眼，她心頭便是輕輕一震。
碗身輪廓或許只是相似，但碗底橫線標註的位置，分毫不差。正是當年她在蘭若寺後山舊窯親手燒製的一批粗瓷碗，獨屬於她的記號。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紙面上碗沿線條，指尖停頓一瞬，萬千往事漫上心頭。
“這批碗，是我燒的。”林晚輕聲開口，“昔年我居於蘭若寺，在後山開闢一座土窯，前後一共燒成十二隻粗瓷碗。為了方便辨認，每一隻碗底，我都親手刻下一道短橫線。”
耿首抬眼，漆黑眼眸之中泛起一絲微瀾：“我當年所用那隻，是第六隻。”
“第六隻碗，一首在我這裡。”林晚緩緩搖頭，語氣帶著淡淡悵然，“只是早就碎了。破碎的瓷片，我埋在舊檔房外牆的牆根底下。”
空氣陷入長久的安靜，唯有油燈火苗輕輕搖曳。耿首定定看著林晚，呼吸微滯：“瓷片至今還埋在土裡？”
“還在。若是你想看，明日天亮，我可以帶你過去。”
耿首沉默許久，殘月的光芒落在他半邊魂魄凝成的身軀上，良久，他輕輕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