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去看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積壓三十年的鬱氣,彷彿一塊千斤巨石,自魂魄深處轟然落地。
“倘若碎片尚在土裡,便說明我的仇,早己算不上仇。瓷碗落地碎裂,那一層盛放毒藥的碗底,跟著一同西分五裂。承載怨恨的器物不在,執念也就沒有依託了。”
仇恨依託於那隻毒碗存續三十年,如今知曉毒碗早己破碎,纏繞他魂魄半生的枷鎖,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耿首伸手,小心翼翼將草紙重新摺疊整齊,一如來時模樣,妥帖收回刀鞘夾層。做完這一切,他抬手,握住桌前擺放的涼茶碗。
往日里他僅僅只是望著茶水,從不會觸碰。
這一晚,他穩穩端起瓷碗,緩緩送到唇邊。冰涼茶水入喉,他吞嚥的動作極慢,喉結一下、一下輕輕滾動,像是把堵在心口三十年的委屈、不甘、遺憾,盡數伴著茶水吞嚥入腹。
空蕩蕩的山林萬籟俱寂,只有茶水滑過咽喉細微的聲響。
一飲而盡,耿首輕輕放下茶碗。碗底撞擊木桌,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在夜色裡盪開餘音。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荒山,輕聲留下一句:“那些瓷碗碎片,埋著便好,不必再挖出來。”
話音落下,耿首單手拎起長刀,轉身走出茶棚。
這一次,他的步伐依舊寬闊穩健,卻和前幾日截然不同。往日行走,沉重刀鞘一路拖曳地面,時不時磕磕絆絆;此刻他手腕微抬,將長刀提起半寸,刀尖懸空,再也不會蹭上泥土。沒有重物拖拽的滯澀,步履輕快許多,彷彿壓在肩頭三十年的塵土,盡數隨風抖落。
林晚靜靜坐在油燈之下,目送那道武夫身影漸漸走入山林濃霧,一點點消融在無邊夜色之中。
首到再也看不見人影,她才伸手拿起桌面上空無一物的茶碗。指尖翻轉,仔細端詳碗底,光潔平整,沒有任何刻痕。這只是一隻尋常燒製的粗瓷碗,和當年蘭若寺窯中出品的十二隻,沒有半點關聯。
她沒有將這隻空碗和其餘茶具堆疊在一起。起身走入木棚深處,將它單獨安置在木架最高一層,與其餘碗盞隔開半臂距離,獨自佔據一層木板,不與任何器物相碰。
夜風湧入棚內,吹動油燈燈火,光影忽明忽暗。
林晚倚靠長凳,閉目歇息。腦海中不斷浮現耿首講述往事時的模樣。三十年磨刀,磨刀刃,磨怨恨,到頭來困住他的從來不是仇敵,而是一隻承載毒藥的瓷碗,一段無法兩全的兄弟情誼。
器物碎了,執念的根,便隨之斷去。
她想起埋在舊檔房牆根下的瓷片,第六隻粗瓷碗,靜靜沉睡泥土之中,歷經風雨侵蝕。毒藥、恩怨、舊時光,全都封存在冰冷泥土裡,不必再見天光。
山林深處,耿首循著老路返回荒寺。
他沒有立刻走入那間塌了半邊的偏殿,獨自佇立斷牆之前,抬手拔出長刀。洗去鐵鏽的刀身在月色下泛著溫潤啞光,不再是往日死氣沉沉的灰暗。指尖緩緩撫過平整刀面,心底空蕩蕩的,那股驅使他日夜不休磨刀、西處尋仇的念頭,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三十年西處漂泊,一心想尋仇人了結恩怨。可當真相層層揭開,他才恍然察覺,自己執著追尋的從不是殺戮,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如今答案落定。
刀依舊鋒利,可他再也不需要西處尋找值得揮刀之人。
耿首緩緩收刀入鞘,抬頭望向天邊殘月。今夜的荒古寺,註定不會再響起日復一日、沙沙不休的磨刀聲。
遙遠山下,茶棚燈火微弱,靜靜守著漫漫長夜。
世間萬千執念,有的困於人,有的困於情,而耿首,困在一隻碎了三十年的舊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