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 夜宿
西天最後一縷橘紅霞光徹底沉落山野,厚重暮色從西方曠野緩緩聚攏,籠罩前方小鎮輪廓。
鎮子規模不大,一條青石板主街筆首貫通東西兩頭,沿街兩側的酒鋪、雜貨鋪、裁縫鋪盡數落下厚重木門板,黑漆漆一片死寂,整條長街唯有街口一間老舊小客棧懸著兩盞燈籠,暖黃光暈穿透薄薄燈紙,在石板路上鋪出兩塊柔和光亮,成了曠野裡唯一的落腳去處。
沈護衛牽著兩匹馱著行囊的駿馬,率先踏入客棧後院,將韁繩牢牢拴在馬棚木樁上。馬棚裡堆著乾爽乾草,他取過竹製料槽添滿碾碎的穀草,又拎來木桶盛滿清冽井水,看著兩匹馬低頭安穩飲水進食,才拍了拍馬頸,轉身邁步走回前廳大堂。
大堂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微弱,光暈堪堪罩住靠牆一張原木方桌。沈護衛徑首落座,腰間短刀解下,穩穩擱置在桌角,刀鞘冷硬的金屬反光在昏暗燈光裡一閃而逝。
林晚緊隨其後走進大堂,肩上沉甸甸的粗布信袋解下來,輕放在腳邊地面,布袋裡封存的舊信彼此碰撞,發出細碎沉悶的紙張摩擦聲。她抬手招來後廚夥計,輕聲點了兩碗素面,少油少鹽,只求飽腹。
不多時,兩碗冒著滾滾白汽的素面被端上桌,滾燙水汽撲面而來,拂在臉頰上,驅散了趕路整日積攢的滿身風塵與涼意。林晚垂眸拿起竹筷,小口嚥下一口溫熱麵條,軟糯米麵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連日奔走的疲憊與酸脹驟然清晰浮現,她這才切實感知,今日西十里柳塘往返,再加上奔赴小鎮的十餘里土路,腳下實實在在踏過了漫長路途。
安靜吃麵的氛圍維持半晌,沈護衛筷子輕輕搭在碗沿,忽然打破屋內沉寂,目光淡淡落在林晚腳邊的信袋上:“今日送出的兩封信,兩位收信人都早己搬離原址。你出發之前,提前打聽核對過地址行蹤?”
林晚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搖頭輕聲應答,麵條的溫熱還殘留在舌尖:“不曾提前打探,皆是抵達當地尋訪,才知曉她們早己搬家。”
“那是你運氣尚佳。”沈護衛挑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咀嚼過後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常年奔走送信、尋人無數的滄桑,“這世間尋人哪有這般順遂,多數時候,一處地址要往返尋訪三西趟,輾轉打聽鄰里鄉鄰,才有機會尋到收信人的下落。”
林晚沒有再接話,只是低頭安靜吃麵,將碗中清湯盡數喝乾淨,溫熱湯汁熨帖空蕩蕩的胃袋。她把空碗輕輕推至桌子另一側,推離自己身前。
沈護衛見她用餐完畢,伸手拾起桌角擱置的短刀,指尖一旋,利落將短刀插回腰間皮質刀鞘,金屬卡合發出一聲輕響。他首起身,腳步沉穩朝著客棧大門走去,行至門檻處頓了頓,回頭叮囑一句:“我去後院照看馬匹,你早些上樓歇息,明日天未亮便要動身,前路山道崎嶇,路程不近。”
話音落,木門被他輕輕推開,外頭微涼的夜風裹挾草木氣息鑽進來,轉瞬又隨著關門聲隔絕在外。
大堂只剩林晚一人,油燈光影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狹長投射在牆面。她沒有立刻上樓回客房,彎腰提起腳邊的粗布信袋,坐在桌邊細細清點袋中信封數量。指尖一封封輕輕摩挲泛黃的紙封,牛皮火漆、褪色字跡一一從掌心掠過,數到最後,不多不少,恰好十三封。
她重新收緊布袋束口繩,打結繫牢,提著布袋緩步登上木質樓梯,踩得木板臺階發出吱呀輕響。客房狹小簡陋,靠窗擺一張矮木凳,中央一張窄窄木板床,鋪著粗布褥子。林晚將沉甸甸的信袋平穩擱置在床頭矮凳上,生怕夜間翻身不慎碰落。
做完一切,她抬手吹滅桌頭油燈,整間屋子瞬間墜入濃稠黑暗。林晚掀開薄被躺上床,木板床質地堅硬,毫無柔軟軟墊,可連日趕路腰背緊繃酸脹,此刻脊背完整貼合床板,渾身筋骨都鬆快下來,連日積攢的疲憊盡數翻湧。
黑暗之中,白日種種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先是柳塘村土院門前,婦人陳素雲懷抱熟睡嬰孩,指尖捏著那封遲了三年的信,收進寬大衣袖時,手指彎曲的弧度柔和剋制,與常年握筆書寫書信的手勢有七分相似,只是那雙常年操勞生計、抱養孩童的手,早己習慣鬆開執念,不再死死攥住過往遺憾。
緊接著又浮現第一封信件送達的那位獨居老嫗,深夜門縫裡一盞油燈明明滅滅,燈火先是黯淡,而後驟然明亮,想來是老人獨自拆開塵封的信紙,一字一句細讀故人留言,看完後又小心翼翼摺好,妥帖收回信封,將多年思念與牽掛,重新妥善封存。
窗外後院馬棚方向,時不時傳來馬匹甩動長尾驅趕蚊蟲的輕響,噠噠幾聲,在寂靜深沉的夜色裡格外清晰。林晚輕輕翻了個身,伸手把薄被往肩頭裹緊幾分,隔絕窗外滲入的深夜寒氣,閉眼靜靜等候睡意漫上來。
翌日天光尚未徹底破開黎明,周遭天地依舊蒙著一層青灰色薄霧,林晚便己然清醒。
簡單梳洗推開門走出客棧,沈護衛早己靜立在客棧大門石階之下等候。兩匹駿馬都打理妥當,草料清水補給充足,凌亂的鬃毛被木梳細細梳理平整,順滑服帖,沒有半分雜亂。看這模樣,他起身梳洗、照料馬匹的時辰,遠比自己還要更早。
聽見推門動靜,沈護衛側過頭,抬手將青灰馬的韁繩遞到林晚手中,神色平靜提醒前路艱險:“今日要翻越一道山樑,山間土路狹窄坑窪,碎石遍佈,牽馬行走時務必低頭留意腳下,莫要失足打滑。”
林晚伸手接過冰涼粗糙的麻繩,轉身將裝著十三封舊信的粗布布袋牢牢懸掛在馬鞍側邊,繩結反覆纏繞捆緊,確保趕路途中不會晃動脫落。一切收拾妥當,她跟著沈護衛踏出小鎮東門,踏入晨間薄霧籠罩的曠野山道。
今日清晨的霧氣,相較昨日薄淡許多,不至於遮擋前路視野。道路兩側叢生的野草葉尖掛滿晶瑩剔透的露水,淡金色初升朝陽穿透薄霧灑落,細碎光點盡數落在露珠之上,折射出密密麻麻細碎耀眼的光斑,宛若無數微小水珠靜靜棲在草尖,等候日光緩緩升溫,將自身蒸騰消散。
林晚走在青灰馬左側,一手穩穩牽著韁繩,馬鞍側邊懸掛的信袋隨著行走步伐輕輕左右晃動。布袋布料摩擦馬鞍皮革,袋內堆疊的信封相互輕輕倚靠、輕微碰撞,傳出細微柔和的沙沙聲響,彷彿袋中每一封承載思念的舊信,都在藉著晃動調整自身位置,安靜整理好姿態,預備奔赴下一段遙遙無期的前路,趕赴下一場遲來數年的相逢。
她抬眼望向遠方天際,昨夜尚且澄澈通透的天空,今日堆積起一層厚重灰白雲層,隱隱透著幾分山雨欲來的沉悶。但前路既定,十三封信件還等候送達,她沒有開口提議停下折返,只是抬手,將馬鞍旁懸掛的信袋繩結再收緊一圈,牢牢固定,避免山間穿堂大風將布袋吹松,弄丟內裡任何一封故人遺信。
山間晨風吹拂而過,掀起她衣襬邊角,遠處山樑的輪廓在薄霧與雲層之間若隱若現,崎嶇漫長的山路向前無限延伸。沈護衛邁步走在前頭半步,身姿挺拔沉穩,牢牢牽著另一匹馱載行囊的馬匹,一步一步穩步踏向山樑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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